(北京大學歷史學系)
【內容提要】本文以《史記》中記載的周公故事爲硏究中心,抽繹出《史記》中所構建的周公形象的幾個特質,揭示司馬遷所用的史料來源,並比較分析司馬遷在《史記》中對這些史料作了怎樣的取捨與修飾,用於對周公故事的組織與敘述,並以此推演其義,以他當時通行易曉的文字,爲我們建立起了一個經學上周公作爲聖人的形象。《史記》對周公故事的演義,對後世周公聖人形象的建立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演義”者,其本義爲推演其義,東漢光武帝時范升在奏語中貶斥周黨等人“文不能演義,武不能死君”;西晉時潘岳《西征賦》云“靈擁川以止鬭,晉演義以獻說”,此篇收錄入《文選》中,呂延濟注云:“靈王時穀、洛二水鬭,將毀王宮,王欲擁之,太子晉諫曰:‘不可。晉聞長人者不隳山防川。今吾執政,實有所僻,而禍夫三川之神。’賈逵曰:‘鬭者,兩水會以相鬭。’演,廣也。故云演義獻說也。”太子晉引證古之共工、鯀、禹等人之事,並推演其義,來說明“不防川”(不堵截河流)的道理,認爲是周靈王政有所失,才導致穀、洛二水相鬭之禍,詳見《國語·周語下》。以上所引乃“演義”一詞的初始含義,即推演、講申其義,在這個意義上,“演義”一詞亦可寫成“衍義”,演與衍通。唐代蘇鶚著《蘇氏演義》,宋代真德秀有《大學衍義》,或考釋名物,或解經時講申、推衍經典之義,此外還有許多冠名“演義”的書,書名中使用的“演義”一詞,仍未遠離其初義。
至明代以《三國志通俗演義》(即今爲大家所熟知的《三國演義》)爲代表的大量以“演義”爲書名的歷史小說作品出現以後,“演義”成爲了一種爲廣爲人知的文體。對於“演義”作爲一種文體的研究,現代的研究者們對此並沒有一個統一的認識,對這一文體概念的定位和解釋,搖擺在“歷史”與“小說”之間,處於兩個極端,一端認爲“演義”是對歷史著作的通俗普及,另一端則認爲“演義”完全等同於通俗小說。大部分學者則傾向於視之爲一種介於歷史與小說之間的通俗文體。總體而言,作爲文體的“演義”,其重要特點有三:一是依傍於史書、史事增飾而成,“依史以演義” ,二是以時人通俗易曉的語言文字來敘述,“蓋欲讀誦者,人人得而知之”,三是寄寓着某一主旨或可申之義在其中,“因事而悟其義”。
可見,即便作爲文體意義上的“演義”,引據、依傍歷史來進行敷陳、演申其義仍然是其最重要的特徵,這和《西征賦》中所言太子晉“演義”之初始含義,仍然血脈相通。也許正是洞悉這一點,章炳麟1905年在《洪秀全演義序》中,把戰國諸子在敷陳、演申己義時,雖然基本本於典籍但卻爲我所用有所增飾地講述古史的作法,視之爲演義之萌芽:
“演義之萌芽,蓋遠起於戰國,今觀晚周諸子說上世故事,多根本經典,而以己意飾增。”
也就是說,“演義”不是一個新事物,甚至是老套的。這也正是筆者之所以使用“演義”一詞,來指稱司馬遷在《史記》中對周公故事的組織與敘述。我在這裡要揭示的是,司馬遷是如何依據史料或史著,以他當時通行易曉的文字,爲我們建立起一個怎樣的周公的形象,其中又蘊含着司馬遷欲申說的何種之義呢?
周公是周初歷史中的重要人物,對周初乃至歷代政治有着非常重要的影響,春秋末年的孔子,對周公的敬仰與贊賞已溢於言表,後世儒家更是對周公推崇備至,視之爲聖人,直與常被稱頌的文、武相並列。後世的這種周公形象,當然並非一書、一人或一個時代就能塑造完成,但生活在西漢武帝時期的司馬遷在《史記》中對於周公形象的建立,無疑是非常值得我們重視的,其意義不僅是經學上的,在史學和歷史編纂學上亦頗爲重要。
《史記》中涉及周公的記載,主要見於《周本紀》、《魯周公世家》、《燕召公世家》、《管蔡世家》、《衛康叔世家》、《宋微子世家》、《晉世家》、《蒙恬列傳》,所記周公之事,若加以概括則有:①輔佐武王伐紂,有功而封於魯;②武王生病,周公禱代武王死;③武王死後,成王少,周公攝政當國;④誅伐管叔、蔡叔、武庚平定東方之叛;⑤成王生病,周公禱代成王死;⑥輔佐成王,制定周禮等等。這些事情的記載,各各詳略不一,在《史記》中被反復提及強調、受到重視的程度也很不一樣。在此,我們要考查的是這樣一些事情:雖然沒有詳盡的細節記述但卻多次被反復提及的,雖然沒有被反復提及但卻濃墨重彩地進行了渲染的——《史記》中周公形象的特質正是通過這些事情而得到塑造。從這一思路出發,有三件事無疑進入我們的考查視野,一是成王年少時周公攝政當國,二是周公東征平定管、蔡東方之亂,三是武王生病周公祈禱以自身替死。
在《史記》記載周公之事的諸篇中,以《魯周公世家》所記最爲重要和詳盡。下面,讓我們主要依據《魯周公世家》,來考查司馬遷對上述三事的敘述,以及通過這種敘述所塑造的周公形象。從史料來源上考查,毫無疑問,《魯周公世家》關於周公的敘述主要是依據於《尚書》中的《金縢》篇。今本《尚書》雖然在魏晉時經人重新編纂而有所竄亂增添,但《金縢》篇在漢代已早有流傳,無論是今文還是古文均有注家解釋,今本《尚書》中的《金縢》篇當即漢代流傳的《金縢》,也就是說是司馬遷所看到的版本,不屬於已被清代學者證僞的“僞古文”部分。
從文體上看,《金縢》的作成雖然不在周初而可能較晚,或在春秋末甚至戰國時,但此篇所記內容當本於周史文獻檔案,應該視爲較爲可信的史料。《金縢》所記內容,則均直接涉及上述三事,且全部被司馬遷採入《魯周公世家》之中。但是,《史記》在採用《金縢》的時候卻在個別地方作了一些改動和增飾。《史記》在採用《金縢》時,把《金縢》中一些難懂的字句作了爲時人易曉的通俗性翻譯和轉換,不過這個並不在我們的討論範圍,因爲這個是《史記》全書的通例,不獨《魯周公世家》如此,《夏本紀》、《殷本紀》、《周本紀》在採用《尚書》中的相關內容時均是如此。那麼,相較於《金縢》,《史記》中被我們所看重的改動與增飾都在哪些地方呢?其重要性何在?
首先看成王年少時周公攝政當國一事,其中周公攝政當國時成王的年齡問題。《金縢》中僅言:
“武王既喪,管叔及其羣弟乃流言於國,曰:‘公將不利于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無以告我先王。’周公居東二年,則罪人斯得。”
這段話在《史記·魯周公世家》中被司馬遷是這樣理解和敘述的:
“武王既崩,成王少,在強葆之中。周公恐天下聞武王崩而畔,周公乃踐阼代成王攝行政當國。管叔及其羣弟流言於國曰∶‘周公將不利於成王。’周公乃告太公望、召公奭曰∶‘我之所以弗辟而攝行政者,恐天下畔周,無以告我先王太王、王季、文王。三王之憂勞天下久矣,於今而后成。武王蚤終,成王少,將以成周,我所以爲之若此。’……管、蔡、武庚等果率淮夷而反,周公乃奉成王命,興師東伐,……寧淮夷東土,二年而畢定。”
《金縢》其實並未直接明確記載武王死後周公攝政當國時成王的年齡,後人多從管、蔡流言“公將不利于孺子”這一句中的“孺子”之稱來說明成王年少,例如僞孔傳云:“孺,稚也。稚子,成王。”司馬遷大概也是這樣去理解的,在敘述周公攝政當國提及成王時,在《周本紀》、《魯周公世家》、《管蔡世家》、《衛康叔世家》、《宋微子世家》中均言“成王少”,在《燕召公世家》中言“成王既幼”。但在《魯周公世家》中不僅言“成王少”,緊接着還增加了一句“在強葆之中”,補充強調說明成王不僅是“少”或者說“幼”,而是極幼,尚處於需人背負的狀態,而這是《金縢》中所沒有的內容。司馬遷此處插入的補充說明,倒也並非憑空杜撰,而是來源於漢代《尚書》今文說,《尚書大傳》就說武王死,成王幼,“在繈褓”,《淮南子·要略》說“武王立三年而崩,成王在繈褓之中,未能用事” ,《大戴禮記·保傅》也說“周成王幼,在繈褓之中”;而從後世所引《尚書》古文說以及哪怕綜合今文和古文來看,成王即位時的年齡都不在襁褓之中,可能年已十三。從各方面考查,古文說的看法當更接近事實,即便是清代極力推崇今文說貶斥古文說的皮錫瑞,也承認今文說成王在繈褓之中爲誇大不實之辭,“實形容已甚之辭,……成王當武王崩時,亦非甚幼”。今文說對成王年齡誇小的解說,實際與《史記》對周公形象的尊崇與維護相關,司馬遷雖曾學於治古文《尚書》的孔安國,但他在這裡採用了並不符合實情的今文說,在《史記》中對採自《尚書》的內容加以增飾,也正是這一原因。
其次再看周公東征平定管、蔡東方之亂一事。《金縢》中說“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無以告我先王。’周公居東二年,則罪人斯得”,我們且不說這一段文字其實今、古文說的解釋有天壤之別,意義迥異;即便按照司馬遷所用今文說把“周公居東二年”作爲周公東征誅伐管、蔡來理解,也會發現相較於《金縢》,《魯周公世家》在述及這一事件時增加了“周公奉成王命”。增加的這一句說明如此重要,以致於《史記》在他處述及周公誅伐管、蔡時,無不提及,如《殷本紀》說“周武王崩,武庚與管叔、蔡叔作亂,成王命周公誅之”,《周本紀》說“周公奉成王命,伐誅武庚、管叔,放蔡叔”,《管蔡世家》說“周公旦承成王命伐誅武庚,殺管叔而放蔡叔”,《衛康叔世家》說“周公旦以成王命興師伐殷,殺武庚祿父、管叔,放蔡叔”,《宋微子世家》說“周公既承成王命,誅武庚,殺管叔,放蔡叔”。而《金縢》中,卻並沒有周公東征是奉成王之命的記載,我們倒是在《尚書》的其他一些篇章中看到政命往往出自周公而並非成王。顯然,《史記》對周公東征誅伐管、蔡乃是奉成王之命作了著重強調。雖然這裡我們不能確定《史記》強調的“奉成王之命”,是來源於《尚書大傳》等今文說還是司馬遷本人,但這是《金縢》中所沒有的內容卻是肯定的。
最後再看武王生病周公祈禱以自身替死一事,這其實是《金縢》一篇的主要內容,述武王生病,周公祈禱以自身代替武王去死,後來成王發現周公的這篇禱詞而感念周公,執書以泣。此事在《史記》中雖未被屢次敘述,但其豐富的細節卻全數爲《史記》所載錄,顯然這被《史記》目爲能彰顯周公之德最爲重要的素材。但是,《史記》在採用《金縢》這一篇內容時,卻又在首尾之間插入了成王生病而周公禱祝代死一事,其事與武王生病周公祈禱以自身替死一事非常類似,述成王生病,周公禱祝代成王去死,後來成王見周公禱書乃泣,成王與周公君臣之間盡釋前嫌。《史記》增加的這一故事,完全是《尚書》中所沒有的,也並不見於先秦其他文獻記載,故後來學者有認爲是《金縢》一事之誤傳,也有認爲其事或別有所出而爲司馬遷所本。實際上,周公爲成王禱祝代死一事,仍然是從漢代今文經說那裡流傳出來的,司馬遷對這一並不見載於先秦典籍的故事的採信,依然與《史記》對周公形象的塑造有關。
如前所述,在對《尚書·金縢》內容的解說上,今、古文經說有着迥異的觀點,如《金縢》中“周公居東二年,則罪人斯得”,後世古文經說則解爲周公被成王所迫而避居東方,成王抓捕了當初參與周公攝政的屬黨;又如周公攝政當國時,古文經說認爲成王年已十三,絕非在繈褓之中。今、古文經說上的這些巨大差異,源自各自不同的解經取向。《史記》在講述周公故事時要採用今文說,而沒有完全遵從《尚書》中的本來記載,是因爲司馬遷要在《史記》中尊周公,要維護周公的聖人形象,而周公的聖人形象的具體表現,則是在儒家的君臣之義(武王和周公、成王和周公)和兄弟之義(武王和周公、周公和管蔡)上,這就是《史記》在周公故事中要闡發的“義”。顯然,說成王處於繈褓之中,會使得周公攝政當國更具合理性;說周公東征誅伐管、蔡乃是奉成王之命,會使得周公以弟之身份而誅兄長管叔更具正當性;至於周公親自禱祝代成王死,則進一步彌縫了周公與成王之間的君臣之隙,突出周公的聖人形象。也就是說,《史記》中所要力圖建立的周公形象,其目標是一個經學上的周公形象,而非史學上的周公形象。我們今天已經把《史記》視作一部偉大的史書,但是從其最初的寫作目標來看,它有着強烈的經學屬性,司馬遷把自己和《史記》,是直接與孔子和《春秋》相聯繫的,這在《太史公自序》中很明顯:
“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有能紹明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
顯然,從經學的角度,歷史的真實並不是第一位的,聖人之義才是最重要的,“真”在這裡要讓位於“義”。
有學者指出,從西周金文材料和《詩經》看,周公的形象和地位並不如後世那樣高大和重要,其名字在銅器銘文中提及不多,在西周史官眼中遠沒有召公重要,尤其是成王親政後信用召公,周公不得不引退,在西周政治舞臺上的影響亦愈見式微。視周公爲聖人而加以推崇,大概是從孔子開始的,並得到戰國以後儒家繼續推崇,一直延續到西漢的經學家(最重要的又是今文經學家),也就是說,對周公的推崇,在儒學上是有其傳統的。從《太史公自序》中所述周公----孔子----太史公這一綫條看,司馬遷是完全接受這一傳統的。此外,司馬遷對周公的推崇,還可能受到父親司馬談的影響,這在《太史公自序》中所記司馬談臨終遺言裡可見端倪。這樣看來,司馬遷心中的周公形象,可能在《史記》的撰著之前就已形成,而不是撰寫《史記》時研讀記載周公的典籍與文獻之後建立的。如果這個推斷成立,司馬遷在撰寫《史記》時則可能會按照自己心中已有的周公形象,來選擇利用和釋讀典籍文獻中對周公的那些記載文字。
從孔子時代一直到西漢,儒家對周公的推崇雖然有其傳統,但並非不存在着挑戰。記載周公的那些文獻典籍,其釋讀的歧義與多樣性可能一直存在,不獨至古文經學的興起才有,《尚書》中的篇章透露出周公不僅攝政可能還稱了王,《逸周書》中也有武王病中欲傳位於周公的記載,《荀子》中說周公屏蔽成王還登上了天子之位,而周公專政之後與成王之間的矛盾更是屢見於書,這一點連《史記》也不諱言。這無疑會對儒家所樹立起來的周公聖人形象起着消解作用。但周公的聖人形象最終還是在後世被完全建立並長久保持,對此,應該說,《史記》中對周公故事的敘述與演義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本文原載《儒家典籍與思想研究》第三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此次推送略去注釋。引用請依據原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