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單位:山東大學文史哲研究院)
內容提要
四家《詩》俱興起於漢初,均立博士于文、景之際,其於兩漢《詩》學史甚至經學史影響至钜。在漢人重要文獻中,《毛詩》一直未被標屬古文,但《毛詩》應屬於古文經學的系統,斷乎無疑。西漢武、昭、宣、元、成、哀諸帝咸習《魯》、《齊》、《韓詩》,以此強有力地推動了三家《詩》的極大普及,提高了三家《詩》的學術、政治地位。從昭、元、成、哀學《詩》的取捨看,三家《詩》的地位在西漢是沒有高低之别的。《齊詩》學派因與新莽政權合作,自身帶有神秘色彩,又偏重《禮》學,故在東漢漸趨衰落。《魯詩》學派始終具有嚴謹的學風,注重氣節,敢於在新莽之時公然不與執政者合作,在各派中較為突出,故在東漢受到執政者的青睞。《韓詩》的特色在於兼重《易》學,酷愛讖緯數術,以及在說經上側重興發,最能迎合社會、儒林的趣味和需要,因而在東漢具有廣泛的群眾基礎。《毛詩》在兩漢今、古文鬥爭中雖然長期不占主導地位,實際上卻是這個歷史時期經學兩大派別鬥爭中最大的成功者。特別在東漢一代,《毛詩》發展一直呈上升趨勢,略分兩系齊頭並進,一系是謝曼卿、衛宏、賈徽、賈逵、許慎,一系是鄭興、鄭眾。兩系發展至馬融、鄭玄,一作《毛詩傳》,一作《毛詩箋》,最大程度上完善了《毛詩》的解經體系,三家《詩》此後則相繼消亡。
魯、齊、韓、毛四家《詩》在漢初興起及立爲博士的具體過程如何?其中,立爲官學的三家地位是否全然相同?在今、古文鬥爭中,《毛詩》處於怎樣的位置?《齊詩》又爲什麽會在東漢轉趨於衰微?《毛詩》是如何壓倒三家《詩》而后來居上的?這些問題,都是兩漢《詩經》學史演化歷程的重要標志,是研究者所不能回避的。本文擬就這些基本問題略抒管見,至於四家《詩》經義之間具體的優劣比較,或有所涉及,但不是本文討論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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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家《詩》的先後興起和申、轅、韓、毛立爲博士的時間
秦始皇的焚書坑儒,阻礙並擾亂了儒學的正常發展。包括《詩》在內的先秦舊典, 以及諸侯史記等,凡藏於民間者,大量被勒令毀滅,許多重要的典籍化爲灰燼。漢初一段時間,儘管“改秦之敗,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但由於社會初定,“書缺簡脱,禮壞樂崩”的局面並未有根本地改觀。值得注意的是,與《易》、《書》、《禮》、《春秋》等其他儒家典籍相比,《詩》具有便於“諷誦”、“不獨在竹帛”的特點,在劉漢建國以迄文、景之際,《詩》三百篇得以較早“復出”,並流行於社會,先後湧現了像浮丘伯、申培、轅固、韓嬰、毛亨、毛萇等多位《詩》學大家。他們的出現,爲兩漢《詩》學四家的發展打下了重要的基礎,也推動了整個漢代經學迅速地趨於繁盛。
漢《詩》學四家中,當以《魯詩》一派出現較早。《魯詩》創始人爲申培,而申培之學,實傳自魯人浮丘伯。浮丘伯始活動於戰國後期,曾受業於荀子。秦火燔書之時,浮丘伯方爲魯申培、穆生、白生以及楚劉交傳授《詩三百》,迫於形勢,四人未能盡得其傳,各自别去。其中,劉交爲劉邦的同父少弟,此後,從劉邦征戰天下,在高祖六年被封爲楚元王,而申培、穆生、白生諸人則以其與劉交的關係而爲楚王中大夫。高后時,浮丘伯在長安,元王復遣子郢客與申培前往受業。就申培而言,在先後二、三十年的時間中,前後兩次師事浮丘伯,治《詩》遂臻於精熟。正是這位申培,於漢初較早爲《詩》訓詁,創立了《魯詩》學派。
文帝時聞申培“爲《詩》最精”,徵以爲博士。考劉郢客原爲漢王朝宗正,孝文元年楚元王卒,文帝以郢客爲嗣,而申培亦隨郢客歸楚,爲楚中大夫。由此可見,申培在漢朝爲博士當在孝文元年、二年間,前後不足兩載。
轅固是《齊詩》學派的開創者,他受業於何人,今不可考。《漢書·儒林傳》載,轅固“以治《詩》孝景時爲博士”,又載景帝“以固廉直,拜爲清河太傅,疾免”。據《諸侯王表》,清河哀王乘以孝景中元三年立,則轅固爲博士,當在景帝前期或中期,而其研治《詩》學則必在此前一段時間。
韓嬰是《韓詩》學派的創始人,他的師從今亦難以確考。《漢書·儒林傳》載,韓嬰“孝文時爲博士,景帝時至常山太傅。武帝時,嬰嘗與董仲舒論於上前,其人精悍,處事分明,仲舒不能難也”。《漢書·夏侯始昌傳》載:“自董仲舒、韓嬰死後,武帝得始昌,甚重之。”今按,清蘇輿《董子年表》謂仲舒太初元年卒,近人施子勉《董子年表訂誤》以爲當在元鼎中卒,依二家之說,董仲舒卒於武帝中葉。《漢書》論列董仲舒、韓嬰之卒,韓嬰尚在仲舒之後,則韓嬰亦當卒於武帝中、後期。其時上距文帝末已有四、五十年,可見韓嬰爲博士時,大概只能在文帝之末。據《漢書·諸侯王表》,常山憲王舜立於孝景中元五年三月,其後韓嬰爲常山太傅。那麽,韓嬰自文帝末年爲博士,可能一直做到了景帝中期,其研治《詩》學的時間,略與轅固相當。
毛亨是《毛詩》學派的鼻祖,他生活於西漢初期,至少活到了景帝中元年間。他撰寫了《毛詩故訓傳》,傳給毛萇,毛萇在景帝中元時被河間獻王劉德立爲博士,爲博士前後不到五年(詳見《毛詩的時代性質及其傳授淵源考略》,茲不重復)。
綜上所述,四家《詩》俱主要興起於文、景之時,其立爲博士的時間,《魯詩》最早,《韓詩》次之,《齊詩》又次之,《毛詩》約與《齊詩》同時而前者爲諸侯王博士。以申、轅、韓、毛萇的年齡而論,轅固最長,申公小轅固幾歲,韓嬰少於申公,毛萇與韓嬰相仿。值得特别注意的是,“四家”經師初起之時,就不僅以《詩》名家。申培又傳《穀梁傳》,武帝初特安車蒲輪駕迎,議明堂事,則可見又深於《禮》,申公的後學韋賢等,正是以《禮》著稱。轅固與道家的黃生爭論湯武受命,又譏刺竇太后所好《莊子》爲家人之言,雖受辱“鬥豬”亦所不悔,是一個全力悍衛儒術尊嚴甚至不惜爲此殉身的人物。他的後學傳《今文尚書》與《士禮》,雖另有師承可尋,當亦與他不無一定學術傳承的關係。韓嬰曾經傳《易》,子孫綿延,世代相傳。宣帝時他的後人涿郡韓生以《易》徵,稱說韓氏《易》比之《韓詩》更爲專深。毛亨重《禮》,在《故訓傳》中屢屢以《禮》說《詩》、引《禮》以明事,更是人所共知。毛萇明樂,《漢書·藝文志》載:“武帝時,河間獻王好儒,與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諸子言樂事者,以作《樂記》。” “毛生”應該就是毛萇。申、轅、韓、毛諸大家,在漢初道家黃老思想居官方地位的大背景下,艱難而奮力地紹述儒家學說,傳授《詩》學,開創了魯、齊、韓、毛等重要的《詩經》學派,爲《詩經》學在新歷史階段的長足發展創造了良好的條件,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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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毛詩》的傳本及其古文經學性質的若干查考
漢初四家《詩》被漢王朝和諸侯王立於學官,其實當時《詩》三百的文本,決不止此四家。《漢書·藝文志》載:“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諷誦,不獨在竹帛故也。”《史記·六國年表》云:“《詩》《書》所以復見者,多藏人家。”《詩》容易記誦,便於普及,在社會上流傳較廣。一九七七年安徽阜陽雙古堆一號漢墓出土的《詩經》,其抄錄年代不晚於文帝十五年,經研究者比考,屬於四家《詩》之外的又一個文本。四家《詩》之所以流傳不輟,是因爲被立於了學官,其他各家《詩》學不能得立於學官,也就自然汰亡了。
傳世的四家《詩》中,《魯》、《齊》、《韓》屬於今文學,《毛詩》則歷來被視爲古文學。今按,《毛詩》在興起之際,只不過是與魯、齊、韓、阜陽《詩經》等相似的另一種文本而已,而此一“古文”簡本的由來和傳布,卻不見於西漢有關的歷史記載,請看以下事實:
第一,《漢書·藝文志》載:“魯共王壞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皆古字也。”許慎《說文解字敘》云:“魯恭王壞孔子宅,而得《禮記》、《尚書》、《春秋》、《論語》、《孝經》。”王充《論衡·佚文篇》云:“恭王壞孔子宅以爲宮,得佚《尚書》百篇、《禮》三百、《春秋》三十篇、《論語》二十一篇。”三處皆未提到《詩》,則壁中書諸古文本並無古文《毛詩》一種。
第二,《漢書·景十三王傳》載:“河間獻王修學好古,實事求是。從民得善書,必爲好寫與之,留其真,加金帛賜以招之。繇是四方道術之人不遠千里,或有先祖舊書,多奉以奏獻王者,故得書多,與漢朝等。皆古文先秦舊書,《周官》、《尚書》、《禮》、《禮記》、《孟子》、《老子》之屬,皆經傳說記,七十子之徒所論。”傳中列舉獻王所得古文舊書,亦無《毛詩》。
第三,《漢書·儒林傳》云:“毛公,趙人,治《詩》,爲河間獻王博士,授同國貫長卿。長卿授解延年。延年爲阿武令,授徐敖。敖授九江陳俠,爲王莽講學大夫。由是言《毛詩》者,本之徐敖。”這裏雖言及《毛詩》學的傳授源流,卻沒有點明《毛詩》爲古文這一重要之點。
第四,劉歆《移讓太常博士書》云:“魯恭王壞孔子宅,欲以爲宮,而得古文於壞壁之中,《逸禮》有三十九,《書》十六篇。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皆古文舊書,多者二十餘通,臧于祕府,伏而未發。孝成皇帝閔學殘文缺,稍離其真,乃陳發祕臧,校理舊文,得此三事,以考學官所傳,經或脱簡,傳或間編。傳問民間,則有魯國桓公、趙國貫公、膠東庸生之遺學與此同,抑而未施。”文中所稱古文,只有《逸禮》、《尚書》、《左傳》三事,《毛詩》再一次不在其內。
第五,《漢書·藝文志·六藝略》,於《書》類首列《尚書古文經》四十六卷,次列今文經二十九卷;於《禮》類首列《禮古經》五十六卷,次列今文經十七篇;《周禮》無今古文之分,故但著錄《周官經》六篇,而不必冠以古文;於《春秋》爲首列《春秋古經》十二篇,次列今文經十一卷;五《傳》亦首列《左氏》,次列《公羊》、《穀梁》、《鄒氏》、《夾氏》;於《論語》類首列《論語古》二十一篇,次列今文《齊》二十二篇、《魯》二十篇;於《孝經》類首列《孝經古孔氏》一篇,次列今文《孝經》一篇。可見,凡經典有今、古文之别,《漢志》的通例,總是古文經在前,今文經在後。如果《詩》有古文經的話,依《書》、《禮》、《春秋》、《論語》、《孝經》之例,理應先列《詩古文經》若干卷,若干篇,次列今文三家經二十八卷。然而《漢志》的實際處理,卻分明是把《毛詩》二十九卷、《毛詩故訓傳》三十卷統置於整個《詩》類之末。這似乎也未把《毛詩》作爲一般“古文”經處理。
以上引文中劉歆、班固何以多次稱古文經而未及《毛詩》文本呢?何以時而不以一般“古文”排列的通例論列《毛詩》的文本呢?這是一個問題。比較合理的解釋可能是:其一,《毛詩》早見於漢初的文本應當不同於三家而承傳有自,但卻與稍後發現的魯壁中書、河間獻王所得“先秦舊書”有所不同,因而《漢志》等言魯壁中書、河間獻王所得“先秦舊書”時未兼及《毛詩》。其二,《毛詩》久未立於官學,長期不被重視,而詩歌本身又有“便於諷誦”的特點,因而《毛詩》傳世的簡本,實際上早在西漢已難以詳考。這或許也就是《漢志》“六藝略”置《毛詩》及其“故訓傳”於整個“詩類”之末的原因了。
然而,《毛詩》應屬於古文經學的系統,可以說是斷乎無疑的,主要根據是:
首先,史載西漢前期的劉德、後期的劉歆,先後都曾明確肯定《毛詩》的古文經學性質。
劉德於孝景前二年立爲河間獻王,“修學好古”,“所得書皆古文先秦舊書”,是武帝以前崇尚古文經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其仿王朝中央設立官學,張揚古文經學,所立博士,其一是重要古文經《左氏春秋》,再一個就是《毛詩》。
劉歆精於《左氏春秋》,哀帝時,“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詩》、《逸禮》、《古文尚書》皆列於學官”,並受命“與五經博士講論其義”,寫下經學史上著名的《移讓太常博士書》。其以《毛詩》與《左氏春秋》、《逸禮》、《古文尚書》並列,明顯同視爲古文經,是確然無可疑的。
其次,從《毛詩》的傳授淵源看,《毛詩》與古文學派密切相關。在西漢,今文《易》三家、《書》三家、《禮》三家、《詩》三家、《公羊春秋》二家授受各成體系,各體系共同建構了今文經學總體的傳授系統。在這一系統中,有較少數量的經師兼通數經,但都不超出今文經學的範圍。其中雖然研習傳播古文經亦不乏其人,但絕無以古文名家者。同樣,《費氏易》、《古文尚書》、《毛詩》、《左氏傳》共同建構了古文經學總體的傳授系統,其與今文系統不同之處在於,古文經師一般不研習今文經,古文經師卻一般兼通數經。如王璜通《費氏易》、《古文尚書》,胡常通《古文尚書》、《左氏傳》,徐敖通《古文尚書》、《毛詩》,貫長卿通《左氏傳》、《毛詩》。總的來說,西漢今、古文傳授系統各具特徵而界綫分明。反觀《毛詩》,顯然與今文系統無涉,而應當隸屬於古文系統。
復次,《毛詩》解經,多取古文經說。最早爲《毛詩》作注的《毛詩故訓傳》,可以說是一部廣采先秦舊籍中《詩》說和先儒並時賢《詩》解的《詩經》集解本。儘管其中對已列於漢朝學官的幾種今文經說不能不有所刺取,但凡屬今文經說與古文經解有異之處,毛傳則往往掇取後者。試舉例說明:
例一:關於天的稱謂,《今文尚書》歐陽說以爲春曰“昊天”,夏曰“蒼天”,秋曰“旻天”,冬曰“上天”,總爲“皇天”,與《爾雅》同。《周禮·大宗伯》疏引故《尚書》說云:“天有五號,各用所宜稱之。尊而君之則曰皇天,元氣廣大則稱昊天,仁覆慜下則稱旻天,自上鑒下則稱上天,據遠視之蒼蒼然則稱蒼天。”這與《王風·黍離》的毛傳隻字不差。故《尚書》說,即《古文尚書》說。
例二:關於聖人有父無父,三家《詩》、《春秋公羊》說皆以爲聖人無父,感天而生。《左氏》說聖人皆有父。《大雅·生民》“履帝武敏歆”,毛傳:“帝,高辛氏之帝也。”《商頌·玄鳥》“天命玄鳥,降而生商”,毛傳:“湯之先祖,有娀氏女簡狄,配高辛氏帝,帝率與之祈于郊禖而生契,故本其爲天所命,以玄鳥至而生焉。”此毛傳以后稷、契之父皆爲高辛氏,非無父而生,與《左氏》說同。
例三:關於天子三公,《今文尚書》夏侯、歐陽說以爲一曰司徒,二曰司馬,三曰司空;《韓詩外傳》卷八曰:“三公者何?曰司空、司馬、司徒也。”《周禮》以太師、太傅、太保爲三公。《小雅·節南山》“赫赫師尹”,毛傳:“師,太師,周之三公也。”此毛傳用《周禮》說,而不用今文《尚書》和《韓詩》說。
例四:關於板堵的厚度,《五經異義》云:“《戴禮》及《韓詩》說八尺爲板,五板爲堵,五堵爲雉。古《周禮》及《左氏》說一丈爲板,五板爲堵,三堵爲雉。”《小雅·鴻鴈》“百堵皆作”,毛傳:“一丈爲版,五版爲堵。”與《周禮》、《左氏》同。
諸如此類取《周禮》、《左氏》、《古文尚書》等以爲說者,毛傳還有不少,不更一一列舉。另外毛傳質樸簡奧,注重名物訓詁,實際上也表現了與其他古文經學相似的學術傾向和風格。
綜上所述,《毛詩》確乎是與今文三家《詩》迥乎不同的别一傳《詩》系統,屬古文學派。哀帝以前,其傳布於民間,聲勢相對較小;而從平帝時與《古文尚書》、《逸禮》、《左氏》一道立於學官起,《毛詩》遂更爲人們所矚目,從而也就更進一步和整個古文經學的興衰命運聯繫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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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西漢皇帝所持態度看三家《詩》歷史地位的形成
四家《詩》在文、景之際興起之後,除《毛詩》僻在地方,傳習者較少外,三家《詩》因被立於朝廷官學,研習者眾,一時風起雲湧,身價倍增。史載申公弟子自遠方受業者千餘人,王臧一歲至郎中令,趙綰至御史大夫,二人在武帝初率先議立明堂,雖其事未果,但標志着儒家學說和經學乘時興起。申公的其他弟子爲博士者十餘人,其中孔安國、周霸、夏寬、魯賜、繆生、徐偃、闕門慶忌等皆至二千石,至於大夫、郎、掌故者更以百數。史又載諸齊以《詩》顯貴,皆轅固之弟子,尤以夏侯始昌最知名;而燕、趙間言《詩》者本於韓嬰。綜觀三家《詩》的後學,皆有爲博士、爲丞相者。不難想見,在西漢三家《詩》的地位約略相等。
《詩》學地位的升降,從根本說無疑是決定於適應政治需要的程度,其中皇帝的好惡尤其是學派興衰的關鍵。下面就簡要考察一下西漢皇帝學《詩》的情況,就這一特殊方面顯示各派《詩》學與一定政治發展的密切聯繫,以期能夠由此說明三家《詩》各自地位形成的一些規律。
武帝以前諸帝學《詩》情況,史書不載,不得而知。武帝於景帝七年被立爲太子,年僅七歲。後元三年景帝去世,武帝以十六歲即帝位。在武帝爲太子的十年裏,按理說應該就是學《詩》的最佳時機。其時韓嬰、轅固在朝爲博士,武帝所學,或許就是二家之一。武帝即位以後,着手扶持儒學,與申培、轅固、韓嬰的關係十分緊密。建元元年,遣使者安車蒲輪徵申公,議立明堂;是年詔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轅固亦在徵舉之列。韓嬰以常山太傅復入朝爲官,《漢書·儒林傳》載:“武帝時,嬰嘗與董仲舒論於上前,其人精悍,處事分明,仲舒不能難也。”建元五年,置“五經”博士,《易》楊、《書》歐陽、《禮》后、《春秋》公羊,唯《詩》最初所立爲三家中的哪一家卻不得而知。武帝詔書中已開始引經據典,而以稱《詩》爲最多。元朔元年詔書引《詩》云“九變復貫,知言之選”,元鼎五年詔書引《詩》云“四牡翼翼,以征不服”,皆爲今本《毛詩》所無,向來受到研究者的注意和重視。
昭帝所學,爲《韓詩》和《魯詩》。《漢書·蔡義傳》載:“蔡義,河內溫人也。以明經給事大將軍莫府。數歲,遷補覆盎城門候。久之,詔求能爲《韓詩》者,徵義待詔,久不進見。義上疏曰:‘臣山東草萊之人,行能亡所比,容貌不及眾,然而不棄人倫者,竊以聞道於先師,自讬於經術也。願賜清閒之燕,得盡精思於前。’上召見義,說《詩》,甚說之,擢爲光祿大夫、給事中,進授昭帝。數歲,拜爲少府,遷御史大夫,代楊敞爲丞相,封陽平侯。”《史記·建元以來侯者年表》褚先生補有類似的記載:“蔡義,家在溫。故師受《韓詩》,爲博士,給事大將軍幕府,爲杜城門候。入侍中,授昭帝《韓詩》,爲御史大夫。”蔡義是韓嬰的二傳弟子,他的爲相和授《詩》昭帝、食子公、王吉,確實將《韓詩》發揚光大。《後漢書·桓榮丁鴻列傳》載:“和帝即位,富於春秋,侍中竇憲自以外戚之重,欲令少主頗涉經學,上疏皇太后曰:‘孝昭皇帝八歲即位,大臣輔政,亦選名儒韋賢、蔡義、夏侯勝等入授於前,平成聖德。’”據《漢書·五行志》,元鳳四年正月,“上加元服,通《詩》、《尚書》,有明悊之性”。兩相參考,《尚書》爲夏侯勝所授,《詩》即爲韋賢、蔡義所授,韋賢治《魯詩》,爲申公三傳弟子,則昭帝除學《韓詩》外,又學《魯詩》。
昭帝卒後,昌邑王被廢,霍光主持立宣帝。元平元年霍光奏議曰:“孝武皇帝曾孫病已,有詔掖庭養視,至今年十八,師受《詩》、《論語》、《孝經》,操行節儉,慈仁愛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後。”《漢書·宣帝紀》、《霍光傳》均有記載。又據《宣帝紀》,宣帝“受《詩》於東海澓中翁,高材好學”。宣帝的詔書中比武帝更多地稱引經典,經傳之中徵引最多的就是《詩》,體現了宣帝良好的《詩》學修養。只可惜他的老師澓中翁不見於《儒林傳》,不知所學爲何家《詩》。
元帝以“好儒”而聞名,他所學爲《魯詩》和《齊詩》。《漢書·儒林傳》載:“《魯詩》有張、唐、褚氏之學。張生兄子游卿爲諫大夫,以《詩》授元帝。”張長安、唐長賓、褚少孫三人皆問業王式,爲申培四傳弟子。張長安傳其兄子張游卿,張游卿傳元帝。《後漢書·儒林列傳》載:“高詡字季回,平原般人也。曾祖父嘉,以《魯詩》授元帝,仕至上谷太守。”元帝以萬乘之尊,兩度問學《魯詩》,足見他對《詩》學的喜愛。《漢書·蕭望之傳》載,宣帝時,望之“爲太傅,以《論語》、《禮服》授皇太子”。皇太子也就是後來的元帝。元帝即位後,初元二年冬下詔曰:“國之將興,尊師而重傅。故前將軍望之傅朕八年,道以經書,厥功茂焉。其賜爵關內侯,食邑八百戶,朝朔望。”蕭望之是《齊詩》的名家,他做了八年元帝的老師,當不僅以《論語》、《禮服》相授,講論《齊詩》自屬情理中事。
成帝亦以“好經書”“好儒雅”而聞名。《漢書·楚元王傳》稱其“精於《詩》、《書》”,《匡衡傳》稱其“專精《詩》、《書》”。《後漢書》卷二十六《伏湛列傳》載:“父理,爲當世名儒,以《詩》授成帝,爲高密太傅,别自名學。”按《漢書·儒林傳》,伏理受《詩》於匡衡,爲轅固的四傳弟子,則成帝所學爲《齊詩》。又成帝不僅從伏理受《詩》,亦從匡衡受《詩》。元帝時匡衡爲太子少傅, 且長達數年之久,匡衡是以《詩》學出了名的,當時諸儒爲之語曰:“無說《詩》,匡鼎來;匡說《詩》,解人頤。”匡衡既是成帝的老師,又以《詩》學名家,必然傳《詩》於成帝。成帝的《詩》學修爲,歸功於匡衡、伏理師徒。
哀帝亦雅有“好《詩》《書》”之稱。元延四年他以定陶王的身份入朝,成帝“令誦《詩》,通習,能說”,見《漢書·哀帝紀》,這年他十七歲。哀帝所學爲《魯詩》,對此《漢書》有明確的記載。《韋賢傳》云,韋玄成兄“東海太守弘子賞亦明《詩》。哀帝爲定陶王時,賞爲太傅。哀帝即位,賞以舊恩爲大司馬車騎將軍,列爲三公,賜爵關內侯,食邑千戶,亦年八十餘,以壽終”。《儒林傳》則云:“玄成及兄子賞以《詩》授哀帝。”是哀帝的《詩》學得益於韋玄成、韋賞叔侄 。除《魯詩》外,哀帝又習《齊詩》。《漢書》卷八十六《師丹傳》載:“成帝末年,立定陶王爲皇太子,以丹爲太子太傅。哀帝即位,爲左將軍,賜爵關內侯,食邑,領尚書事,遂代王莽爲大司馬,封高樂侯。月餘,徙爲大司空。”師丹是匡衡的高足,治《齊詩》,則哀帝理當兼習《齊詩》。
平帝九歲即位,十四歲卒,五年之間,正是開始習經的年齡。據《漢書·孔光傳》,平帝的太傅、太師爲孔光和王莽。孔光世傳大夏侯《尚書》,王莽治《禮》、《易》、《左傳》,所以平帝是否習《詩》,所習爲何家,皆無由考知。
綜上所述,西漢皇帝自獨尊儒術以後,除平帝沖齡小子史書不載外,皆敦好《詩經》 ,其碻然可考者,昭帝習《韓詩》《魯詩》,元帝習《魯詩》《齊詩》,成帝習 《齊詩》,哀帝習《魯詩》《齊詩》,武帝、宣帝所習不知何家但皆有較高的《詩》學造詣。《詩經》在西漢皇帝中的普及程度遠勝於其他諸經,在詔書中稱引經典也獨以《詩經》爲多。皇帝尚且如此,整個社會的時尚就不難概見了。在兩漢今、古文之爭中《詩經》絕不占於主導地位,但《詩》學的普及程度卻是他經所不能比擬的。從昭、元、成、哀學《詩》的取捨看,三家《詩》的地位在西漢是沒有高低之别的。這是一個長達二百年的學術平衡。這一平衡隨着《毛詩》的興起、《齊詩》的衰落而被打破,《詩》學也以較新的面貌由西漢發展到了東漢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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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詩》在王莽時的極盛和迄于東漢的趨於衰微
三家《詩》在西漢時期鼎足而三,彼此之間的地位大致相當。到了王莽,《魯詩》、《韓詩》家採取了與新朝決裂的態度,《齊詩》家則樂於與王莽合作,所以,在王莽一朝,《齊詩》最爲顯赫。
始建國三年,王莽爲太子置師友四人,又置師友、侍中、諫議、“六經”祭酒各一人,凡九祭酒。其《詩》祭酒,即爲潁川滿昌,他是匡衡的高足,轅固的四傳弟子。當時王莽把師友祭酒留待楚國的龔勝,龔勝從薛廣德受《魯詩》,是申公的五傳弟子,哀帝時爲諫大夫,遷丞相司直,徙光祿大夫,守右扶風,又入爲光祿大夫。王莽秉政,與琅邪邴漢一道乞骸骨歸。王莽篡國後,遣使者奉璽書和太子師友祭酒印綬,安車駟馬迎勝,就在龔勝家中拜官,秩上卿,先給相當於六個月奉祿的銀錢以辦行裝。龔勝稱病篤,統統不接受。使者無法使龔勝上路,乃上報王莽,說盛夏暑熱,勝又疾病無力,可等到秋涼乃行。此後,使者與太守五日一問起居,又不時以利祿誘惑龔勝二子及門徒,龔勝見情形如此,就對他的門徒說:“吾受漢家厚恩,亡以報,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誼豈以一身事二姓,下見故主哉?”乃讓子生準備後事,不復開口飲食,至第十四天氣絕身亡。龔勝死後,王莽無可奈何之下,任滿昌爲師友祭酒。同樣是《詩》學人物,龔勝、滿昌形成了強烈的對照。
滿昌的弟子張邯,在學術上不比乃師遜色,在政治上則更成爲王莽的膀臂。新朝建立後,張邯爲王莽謀劃恢復井田制,被封爲明學男。地皇元年,莽起九廟,張邯對王莽說:“德盛者文縟,宜崇其制度,宣視海內,且令萬世之後無以復加也。”地皇四年,漢兵起,騰言王莽鴆殺平帝,莽乃大會公卿,開啟平帝病時他摹仿周公爲成王寫的《金縢》之策,遍視群臣,並命張邯稱說其德及符命事,張邯說:“《易》言:‘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莽’,皇帝之名。‘升’謂劉伯升。‘高陵’謂高陵侯子翟義也。言劉升、翟義爲伏戎之兵於新皇帝世,猶殄滅不興也。”是年,邯以大長秋爲大司徒。十月,漢兵入長安,邯爲漢兵所殺。張邯以儒者服事王莽,牽強附會,無所不至,憑阿諛逢迎官至最高位,旋身首異處,落得個可悲下場。他的所作所爲,爲後漢的學者所不齒,其學自然也就後繼無人。
匡衡另一高足師丹,當哀帝被立爲成帝太子時,爲太子太傅。哀帝即位,爲左將軍,賜爵關內侯,代王莽爲大司馬,封高樂侯。月餘,徙爲大司空。時哀帝以成帝母爲太皇太后,成帝趙皇后爲皇太后。哀帝祖母元帝傅昭儀亦欲稱尊號,哀帝於是追尊定陶共王爲共皇,尊傅氏爲共皇太后,定陶共王丁姬爲共皇后。郎中令泠褒、黃門郎段猶等奏言,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皆不宜復引定陶蕃國之名以冠大號,又宜爲共皇立廟京師。有司皆以爲可,師丹獨以爲不可,由此失去了哀帝的歡心,哀帝於是藉故把師丹免職。平帝即位,避哀帝外家傅、丁而引退的王莽重新掌權,因師丹有抵制傅、丁之功,乃徵師丹詣公車,賜爵關內侯,食故邑,旋又封師丹爲義陽侯。師丹卒後,諡爲節侯。子業嗣,王莽敗乃絕。師丹依禮抗論,本無意討好王莽和王政君,但客觀上卻起到了維護王門尊貴的作用,王莽爲了報恩,特意尊崇師氏一門,所以師氏在新朝貴幸,與滿昌、張邯的情形還不盡相同。
匡衡另一高足伏理,是成帝的老師。其有二子,伏湛和伏黯。前者在王莽時爲繡衣執法、後隊屬正。後者在地皇二年以五威將出使匈奴,歸來後受封爲子爵。伏湛在光武初一度官至大司徒,但爲時不久就以微過斥退,再不錄用,究其原因,大概與他在王莽時的一段歷史不無關係。
匡衡是《齊詩》學傳承過程中的關鍵人物,《漢書·儒林傳》論列他的高徒只有滿昌、伏理、師丹三人,結果三人及其子生都與王莽有着比較密切的關係。若論三家《詩》中哪一家在新朝地位最爲顯赫,自然非《齊詩》莫屬。三家之外,《毛詩》雖亦立於學官,陳俠亦爲王莽的講學大夫,但《毛詩》初爲朝廷官學,其聲勢與三家《詩》相比,尤其是與《齊詩》相比,尚無法相提並論。
與《齊詩》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魯詩》、《韓詩》的傳習人物與王莽採取了絕不合作的態度。《魯詩》的龔勝寧願絕食自殺亦不出任王莽的高官,已如上述;曾以《魯詩》授元帝的高嘉,其子高容,容子高詡,世傳《魯詩》,以信行清操知名,王莽篡位,父子稱盲,遠逃人市,不仕莽世,光武即位,高詡復出,仕至大司農。以通儒著稱的卓茂,平帝時以儒術舉爲侍郎,給事黃門,遷密令,時王莽秉政,置大司農六部丞,勸課農桑,遷茂爲京部丞,及王莽居攝,卓茂以病免歸郡,常爲門下掾祭酒,不肯作職吏,更始立,以茂爲侍中祭酒,知更始政亂,以年老乞骸骨歸,光武即位,拜爲太傅,封褒德侯,所以封爲褒德侯,正是褒其不與王莽、更始合作之德。《魯詩》的李業,平帝元始中舉明經,除爲郎,會王莽居攝,業以病去官,杜門不應州郡之命,太守劉咸強舉方正,王莽任爲酒士,李業病不至官,隱藏山谷,絕匿名跡,終莽之世。及公孫述稱帝,素聞李業之名,徵之,欲以爲博士,李業堅決不從。公孫述惱羞成怒,遣大鴻臚尹融持毒酒奉詔書要脅李業,若出仕則受公侯之位,若不出仕則賜以毒藥,李業義無反顧地飲毒而死。公孫述聽說後大驚,怕落個殺賢的名聲,乃遣使吊祠,賻贈甚厚,李業之子李羽軍逃辭不受。光武平公孫述,特下詔表其閭。《魯詩》的陳宣,以剛猛博學著稱,遭王莽篡位,隱處不仕,光武即位,特徵拜諫議大夫,見《後漢書·五行志》三注引謝承《後漢書》。《魯詩》的包咸,在長安受業後,於王莽末去歸鄉里,東漢建武、永平中歷官至大鴻臚。
以上龔勝、高容、高詡、卓茂、李業、陳宣、包咸等《魯詩》宗師,有的殺身成仁, 矢志不渝,有的銷聲匿跡,隱身穴巖,都表現了忠於漢廷不與新朝同流合污的高風亮節。《韓詩》家的人物,同樣值得大書特書,比如郅惲,就不同於《魯詩》人物的以死抗爭和消極隱退,而是敢於與王莽作面對面的鬥爭。郅惲深明天文曆數,洞悉天命,直接給王莽上書說:“智者順以成德,愚者逆以取害,神器有命,不可虛獲。上天垂戒,欲悟陛下,令就臣位,轉禍爲福。劉氏享天永命,陛下順節盛衰,取之以天,還之以天,可謂知命矣。若不早圖,是不免於竊位也。且堯、舜不以天顯自與,故禪天下,陛下何貪非天顯以自累也?”郅惲在上書中勸王莽放棄帝位,還政劉氏,顯示了過人的膽識;又以經讖爲典據,具有強烈的自我保護意識。王莽果然不敢殺他,把他收在獄中,叫黃門近臣威脅他,令他自告狂病恍忽,胡言亂語。郅惲挺立不撓,說:“所陳皆天文聖意,非狂人所能造。”王莽無計可施,關了一段時間,也只能以釋放處理。郅惲依準天象,證明漢必再受命,在精神上給予莽新王朝的打擊,同樣是不可低估的。除了打擊王莽外,他還說明了劉秀即位的合法性,這在東漢初消滅地方割據,實現全國統一,也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事實證明,對於王莽“篡漢”的態度如何、同新莽政權的合作與否,成爲東漢建國以後一段時期臧否經學流派、品評經學人物的重要尺度之一,《詩》學方面同樣如此。例如,崔篆以“明經”而知名,他的兄長崔發以侫巧幸於王莽,官至大司空,他的母親師氏能通經學、百家之言,王莽寵以殊禮,賜號義成夫人;建武初,朝庭中有人薦舉崔篆,他本人卻畏於物議,有愧於漢室,遂辭歸不仕。班固的伯祖班斿、祖父班稚與王莽是少年好友,三人以兄弟相待,班斿在成帝末或哀帝時卒,王莽爲之服緦麻,贈送布帛、車馬等;平帝即位後,王莽秉政,而班稚卻並未攀緣勢,竟得罪王莽,丟了平原相之職。王莽對班氏始親而終疏,也成爲東漢班家爲時人仰重的原因之一。班固在《漢書·敘傳》中所謂“班氏不顯莽朝,亦不罹咎”,多少表現出自喜之情,亦是由乎此。再就諸經不同學派而言,《尚書》大、小夏侯家的人物在莽朝多爲高官(如大夏侯家的唐林、王吉爲九卿,吳章、炔欽爲博士;小夏侯家的唐尊爲太傅,馮賓爲博士),而歐陽家的人物則無一仕於新莽(雖歐陽政曾爲王莽講學大夫,但時間早,其子歐陽歙嗣爲博士後,於王莽時出爲長社宰,不久便投更始),所以東漢時歐陽氏學大受王朝尊寵,最爲盛行。《春秋》顏氏多仕於莽(如馬宮爲大司徒、王莽太子師,左咸爲講《春秋》祭酒等),故嚴氏學得隆於後漢之世。三家《詩》中《魯詩》、《韓詩》猶如歐陽《尚書》、嚴氏《春秋》,《齊詩》猶如大小夏侯《尚書》、顏氏《春秋》,其在王莽、東漢時的命運基本是一致的。
由於《齊詩》與王莽的特殊關係,導致了《齊詩》學派的衰落。東漢的皇帝已不像西漢的皇帝那樣兼習《齊詩》,而是對《齊詩》置而不聞。如明帝從包咸受《魯詩》;章帝時《魯詩》的魏應論難於左右,特受賞賜,《韓詩》的召馴侍講前後,恩寵甚厚;和帝從包咸之子包福受《論語》,當亦並受《魯詩》。在白虎觀會議上,所稱《詩》主要爲《魯詩》,亦多用《韓詩》,間亦用《毛》,獨於《齊詩》絕不稱引。東漢的《齊詩》學派,也只剩下了伏氏一脈,不絕如縷,而伏氏《齊詩》之所以能夠世傳,也與伏氏先人(伏生)爲漢代經學的開山之祖大有關係。東漢《齊詩》經師除伏氏一門外,其可考者只有任末、景鸞、陳紀三人而已,而三人的生平多不能詳知。《齊詩》雖在讖緯中仍有一定的立身之地,但在東漢總的趨勢是不爲朝廷所重,形同末路了。
《齊詩》的衰落除了政治的因素外,還有其本身內在的原因。《齊詩》傳自后蒼,后蒼最明《禮》。翼奉、匡衡、蕭望之受《詩》於后氏,故其學並善於《禮》,如定宗廟迭毀之制及正南北郊等,說禮甚精。三人傳《齊詩》而俱以《禮》學顯,《禮》學與朝廷的建制息息相關,三人的《詩》學也就退居其次了。又從《齊詩》的說《詩》體系看,《齊詩》的陰陽災異思想在三家《詩》中最爲嚴重,翼奉竟以此爲榮耀,視爲本學派的不傳之秘。《漢書》本傳載翼奉對元帝曰:“《詩》之爲學,情性而已。五性不相害,六情更興廢。觀性以曆,觀情以律,明主所宜獨用,難與二人共也。故曰:‘顯諸仁,臧諸用。’露之則不神,獨行則自然矣,唯奉能用之,學者莫能行。”這就把《詩》學變成了占驗、察奸、辨愚、考災論異的玄而又玄的東西。歷代學人對《齊詩》的所謂“四始”“五際”“六情”下了許多考據的功夫,至今仍是見仁見智,難以說清楚。隨着古文經學的興起,人們越來越具理性精神,對於近於巫術的陰陽災異說越來越有較清醒的認識,班固在《漢書·眭兩夏侯京翼李傳》贊中云:“漢興推陰陽言災異者,孝武時有董仲舒、夏侯始昌,昭、宣則眭孟、夏侯勝,元、成則京房、翼奉、劉向、谷永,哀、平則李尋、田終術。察其所言,仿佛一端。假經設誼,依託象類,或不免乎‘億則屢中’。仲舒下吏,夏侯囚執,眭孟誅戮,李尋流放,此學者之大戒也。”在這裏,班固很明確地對西漢流行的陰陽災異學說持否定的態度,這頗能代表古文經學興起以後很大一部分學者的看法。《齊詩》自神其學,在陰陽災異化的路上越走越遠,最終落得個曲高和寡,難於被人們接受了。
(編者按:由於微信字數所限,後續部分請參見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