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單位:北京大學《儒藏》編纂與研究中心)
【內容提要】《敬和堂集》是明代學者許孚遠的文集,國內僅存殘本數卷,尚有數種版本藏於日本和美國。本文通過考察《敬和堂集》傳世諸本,利用日本學者公佈的篇目對照表,試對各版本之間的關係略作分析梳理,釐清《敬和堂集》從初印到定本的大致脈絡,以期對今後《敬和堂集》的重新整理及許孚遠學術思想研究有所裨益。
一
許孚遠其人其學
《敬和堂集》是明代學者許孚遠的文集。許孚遠(1535-1604),字孟中,號敬庵,世稱敬庵先生,德清人。嘉靖四十一年(1562)進士,與李材、萬思默爲同年知交。授南京工部主事,改南考功主事,再調北稽勳司,因忤上官謝病歸鄉。隆慶四年(1570),起爲吏部考功主事,陞廣東按察司僉事,招降海盜李茂等有功,旋調閩臬。六年,謫兩淮鹽運司判官。稍轉南太僕丞,南文選郎中,丁母憂。服除,爲車駕郎中。萬曆十年(1582),出知建昌府。十三年,經鄒元標舉薦,任陝西提學副使。十五年爲應天府丞,因上書救李材遭劾,降二級調外任用,尋丁父艱。起廣東僉事,轉廣西按察副使。以通政司右通政召入,尋晉右僉都御史,巡撫福建。後擢南京大理寺卿,南京兵部右侍郎。召入爲兵部左侍郎,行至清源,以人言連上五疏乞休。居家數年卒,贈南京工部尚書。天啟初追謚恭簡。文集之外,尚著有《大學述》、《中庸述》、《論語述》、《左氏詳節》等。事具《明史·儒林傳》、黃宗羲《明儒學案·甘泉學案》及葉向高所撰墓銘。
許孚遠早年學於唐樞,唐樞爲湛若水入室弟子,倡“討真心”以調合湛若水“隨處體認天理”與王守仁“致良知”。後與四方學者交遊,其學以克己爲要,以反身尋究爲功,貴實地,貴真修。《明史》本傳謂許孚遠“篤信良知,而惡夫援良知以入佛者”,嘗云:“我朝王文成先生揭‘致良知’三字,直透本心,厥旨弘暢矣。乃其末流侈虚談而尠實行,世之君子猶惑焉。”故知建昌府時,許孚遠與羅汝芳在“克己”訓釋上有激烈討論,後於南京講會中,又與羅氏門人楊起元、王畿門人周汝登往復辯證。特別是其針對周汝登“無善無惡爲宗”而引發的二者“九諦九解”之辯,在當時十分轟動。孫鑛評論說:
蓋公於陽明極服膺,然所講者非良知派也。生平質直,不藻飾,乏委曲,事至立斷,身所行如所講,常以身驗學。遇人無厚薄,咸吐誠,磊落可喜。自謂學所得如此,然被口語亦坐此矣。
遊其門下者如馮從吾、劉宗周、丁元薦等,皆爲一代名儒。許孚遠去世後,葉向高爲撰寫墓誌,對其學問人品加以總結:
先生之官遞起遞躓,其人品行業在人口吻者亦遞晦遞明,然至今日而無不稱其爲君子,爲真儒,至《制詞》亦云“得鄒魯真傳”。
又謂:
先生之學,初慕陽明、念庵,晚乃專契程朱。每言從古聖賢精一、克復、洗心、艮止、格物、止善,苦功密詣,千琢萬磨,猶恐不至,決無鑿空蹈虛、懸悟超脫之理。故其律身寧嚴,持論寧實,雖時與高明之士枘鑿抵捂,而斷斷諤諤,終不少變。
則其晚年之學又呈現出回歸程朱的趨向。劉宗周兩次前來問學,正是在許孚遠去世之前。他對許說極爲推服,曾回憶當年求學時的情景:
余嘗親受業許師,見師端凝敦大,言動兢兢,儼然儒矩。其密繕身心,纖悉不肯放過,於天理人欲之辨,三致意焉。嘗深夜與門人弟輩窅然靜坐,輒追數平生酒色財氣、分數消長以自證。其所學篤實如此。
許孚遠上承程朱湛王,下啟劉宗周、黃宗羲,在明代思想史特別是儒學史上是不容忽視的人物。
然而長期以來,國內學術界對許孚遠鮮有專題研究。吳震先生在《羅汝芳評傳》中業已指出個中原因:
《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136冊所收北京圖書館藏八卷本(存四卷),殘缺嚴重,於研究敬庵思想幾無研究價值。日本、台灣等地藏有多種善本,惟吾人難以目睹。關於其思想,可參看柴田篤《許敬庵の思想——朱子學と陽明學の間をめぐって》(《荒木教授退休紀念:中國哲學史研究論集》,福岡:葦書房,1981年)。
由於許孚遠著作國內僅有國家圖書館藏有四卷文集殘本,且殘缺嚴重,難以提供有價值的研究資料,導致研究者無法進行深入研究,甚至在涉及許孚遠行實時,還因缺少第一手材料而致誤。據日本所藏中文古籍數據庫(Kanseki Database)及山根幸夫《增訂日本現存明人文集目錄》、嚴紹璗《日藏漢籍善本書錄》,可知日本藏有四部《敬和堂集》,其中內閣文庫兩部,皆有明萬曆二十二年序,一爲十三卷本,八冊,一爲四卷本,二冊;靜嘉堂文庫一部,十卷,六冊;尊經閣文庫一部,六冊,未標卷次。單從著錄的卷數和冊數上來看,內閣文庫十三卷本似乎內容最爲完備,杜澤遜先生《四庫存目標註》也稱“日本東京內閣文庫藏明萬曆二十二年序刻本《敬和堂集》十三卷,當係同版全本”。故《儒藏》精華編第263冊(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10月)所收許孚遠《敬和堂集》,即以內閣文庫所藏十三卷本作爲底本進行整理。然翻看日本學者岡田武彥先生《王陽明與明末儒學》第七章第二節許孚遠專論部分,其中大量引用許孚遠書信、文章,非但許多篇目不見於十三卷本,即使篇題相同或者相似,其卷次和內容與十三卷本也有很大出入。這說明岡田武彥先生著書時所據版本顯然並非內閣文庫十三卷本,在日藏諸本中至少還存在一部出自另一版本系統的《敬和堂集》。但由於日藏諸本除內閣文庫十三卷本外仍難以目睹,國內研究者轉引岡田武彥先生引文時,往往將出處誤標爲內閣文庫十三卷本,張冠李戴,容易造成認知上的混亂。因此,我們有必要對《敬和堂集》的傳世版本進行認真梳理,釐清各版本之間的源流關係,希望可以爲許孚遠研究提供更多可靠的資料。
二
《敬和堂集》傳世諸本
《敬和堂集》鮮見流傳,在前代目錄中也罕有著錄,這可能和藏書家不重視明人文集有一定關係。唯《澹生堂藏書目》著錄“《敬和堂集》六卷,五冊”,《千頃堂書目》著錄“許孚遠《敬和堂集》八卷”,《傳是樓書目》著錄“《敬和堂集》十卷,六本”,卷數冊數各不相同。《明史·藝文志》據《千頃堂書目》著錄時,將書名誤爲《致和堂集》。《四庫全書》將《敬和堂集》列爲存目,當時四庫館臣見到的是由浙江巡撫採進的八卷本,四冊:
是集前有葉向高序,蓋萬曆甲午,孚遠爲福建巡撫時所刊。每卷之首尚空其次第未鐫,以版心號數計之,凡序一卷、記一卷、雜著一卷、書一卷、疏二卷、公移二卷云。
而《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影印時,國內能找到的底本就只有國家圖書館藏四卷殘本了。杜澤遜《四庫存目標註》著錄此本:
北京圖書館館藏明萬曆刻本,作《敬和堂集》,存序、記、雜著、書,共四卷。各卷卷數均空白,題“德清許孚遠著”。半葉九行,行二十字,白口,四周雙邊。前有萬曆二十二年孟春葉向高序。版心刻工:江存、王朝、江甫、游希皋、張祐、周昊、李六、周元、張慶、張榮、魏良、唐龍、周龙、張龍。《存目叢書》據以影印。
除此本外,我們今天能夠查找到的傳世《敬和堂集》還有五部,即前文提到過的日本館藏四部,另有美國國會圖書館藏《敬和堂集》九卷,六冊。其中內閣文庫藏十三卷本和美國國會圖書館藏九卷本可以在網上找到電子版照片,而其他三種日本藏本則難以見到。所幸日本學者鍋島亞朱華對日藏四種版本及國家圖書館藏本的篇目進行了詳細對照,撰有《日本伝存‘敬和堂集’四種篇目對照表》一文,據此文我們可以獲知另外三種日藏本一些基本情況。現一一條列於下:
1.內閣文庫藏十三卷本:
序一卷,記一卷,書三卷,疏二卷,公移二卷,雜著一卷,傳碑墓誌墓表行狀一卷,祭文一卷,詩一卷(有萬曆二十三年孟春林烴序)。
行款格式與國圖本同,前有葉序,版心及大題下當鐫卷次處爲墨丁。
版心刻工:
卷一江存(存)、王朝、江甫、游希皋、張祐、周昊、李六、周元、張慶、張榮、魏良(良)、唐龍、張龍、周尨(周龍)。
卷二王朝、周尨、魏良、周元、張龍、周昊(昊)、張慶。
卷三江甫、張祐、魏良、周元、張龍、周尨、江存、唐龍、昊、張慶。
卷四魏良(良)、唐龍、張祐(祐)、周尨、熊英、張龍、張慶(慶)、魏貞。
卷五張龍、江甫、張祐、魏良、周元、唐龍、周昊(昊)、張慶、周尨、江存、李六、楊賓。
卷六江甫(甫)、江存、張祐(祐)、魏良、周元、唐龍、張龍、周尨、周昊(昊)、張慶、楊賓。
卷七 甫、江、元、唐尨(唐)、周尨(尨)、張祐、昊、元、良。
卷八 江甫(甫)、周尨、楊沂(沂)、昊、良、劉安(安)、李四、危高、正、張祐、魏有(有)、典、劉义、石、劉八、葉三、張元、汝、楊元(元)、唐尨(唐)。
卷九 周尨、唐尨、張祐(祐)、江甫(甫)、周元(元)、良、沂、近、堅、陳典(典)、羅忠、朱。
卷十王朝、江甫、張榮、魏良、周元、唐龍、張龍、周尨、周昊、張慶、張祐、熊四。
卷十一王朝、江甫(甫)、周元、張龍、王臣、沂、良、一、周尨、唐龍、典、祐、羅忠。
卷十二楊沂、危高、劉安(安)、周元(元)、周尨、張祐、唐龍。
卷十三江甫(甫)、江存(存)、賓、昊、周元、張龍、魏良(良)、周尨、張右、唐龍、張慶。
原係江戶時代林氏大學頭家舊藏,共八冊。
卷首鈐淺草文庫、內閣文庫、弘文館學士、林氏藏書、日本政府圖書,卷末鈐昌平阪學問所、內閣文庫。
2.美國國會圖書館藏九卷本:
序一卷,記一卷,雜著一卷,書三卷,疏一卷,詩一卷(無序),大學述一卷(有萬曆癸巳許孚遠自序)。
行款格式與內閣文庫十三卷本同,前有葉序。
版心刻工:前八卷與內閣文庫十三卷本對應卷一致。
卷九:王朝、江甫、張榮、魏良、周元、唐龍、張龍、周尨、周昊、張慶。
六冊,封面題“許敬庵文集”,分別爲知、仁、聖、義、中、和。
3.內閣文庫藏四卷本:
大學述一卷(有萬曆癸巳許孚遠自序),雜著一卷,序一卷,記一卷。
行款格式與內閣文庫十三卷本同,前有葉序。
刻工與內閣文庫十三卷本對應卷一致。
原紅葉山文庫舊藏,共二冊。
4.尊經閣文庫藏九卷本:
序一卷,記一卷,雜著一卷,書三卷,疏一卷,大學述一卷(有萬曆癸巳許孚遠自序),詩一卷(有萬曆乙未林烴序)。
行款格式與內閣文庫十三卷本同,前有葉序。
刻工與內閣文庫十三卷本對應卷一致。
原係江戶時代加賀藩主前田綱紀等舊藏,共六冊。
5.靜嘉堂文庫藏十卷本:
序一卷,記一卷,書三卷,疏一卷,公移一卷,碑一卷,誌一卷,祭文一卷。
葉序半頁七行十五字。正文半頁九行二十字,但字體與上述諸本不同。
版心與大題下均標明卷次,卷首有目錄。
內容與上述諸本有很大差異,有刪削,有增補,改動幅度較大。
原陸心源守先閣舊藏,共六冊。題“許敬庵先生敬和堂集”。
通過比較可以看出,靜嘉堂文庫藏十卷本明顯與其餘諸本不同。在形式上,十卷本行款字體均有變化,卷端和版心標明卷次,且卷首編有目錄;在內容上,儘管因爲未收《大學述》和詩,卷首只有葉向高萬曆二十二年序,但據鍋島《篇目對照表》,從其增補的篇題看,有多篇可以判定爲萬曆二十三年之後的作品,如卷一所增《贈蔡見麓太宰入朝序》、《送周衡陽大司馬予告榮還序》、《壽陸平泉先生九袠序》、《壽李孟城年丈七袠序》,卷六所增《乞休疏》、《三乞休疏》等。而其餘諸本雖然卷數多少不一,先後次序也有所不同,但根據行款格式、刻工等因素,我們仍能判斷它們應當出自同一版,只是由於卷次未定造成了形式上的差異。而在內容上,其餘諸本的下限即爲萬曆二十三年,均不包括許孚遠人生最後十年的作品。因此,我們首先可以據此將《敬和堂集》傳世版本分作兩個系統:其一包括內閣文庫兩個藏本十三卷本和四卷本、尊經閣文庫藏九卷本、國圖殘四卷本以及美國國會圖書館藏九卷本五種,行款格式及刻工姓名一致,均未確定卷數,可稱作初印未定卷次本;其二即靜嘉堂文庫藏十卷本,可視爲定本。故日本學者的專題研究著作,所據應當是靜嘉堂文庫藏十卷定本,而非內閣文庫藏十三卷初印未定卷次本。
三
初印各本之間的關係
形式上,初印各本卷數與冊數各異,卷次先後也多有出入,惟尊經閣文庫藏九卷本和美國國會圖書館藏九卷本大致相同,只是《大學述》和《詩》兩卷的次序互易。在內容上,根據《篇目對照表》,各本也存在一些差異。如五種初印本都有“雑著”一卷,內閣文庫藏十三卷本、美國國會圖書館藏九卷本卷末爲《蘭江退盟》一篇,而內閣文庫藏四卷本、尊經閣文庫藏九卷本則是《張息甫字說》與《同里會約》兩篇,國圖藏四卷本因缺後半卷無法比較。這樣一來,初印本也可以分作兩類,內閣文庫藏十三卷本與美國國會圖書館藏九卷本爲一類,而尊經閣文庫藏九卷本和內閣文庫藏四卷本爲一類,國圖本因內容太少姑且擱置不論。鍋島先生由此得出結論,認爲內閣文庫藏十三卷本刊行時間最早,理由之一便是在“雑著”一卷里尊經閣文庫藏九卷本和內閣文庫藏四卷本收錄了更多的內容。筆者以爲,此處恰恰說明了內閣文庫藏十三卷本晚出,並對尊經閣文庫藏九卷本和內閣文庫藏四卷本那一版進行了微調,刪去原收二篇,補入《蘭江退盟》。因爲相比之下,《蘭江退盟》才是更有價值的文章,許孚遠在其中詳細記述了自己爲學道路上的一次重大傳折。萬曆十年冬十一月,許孚遠以建昌知府入覲,路過蘭溪,與徐用檢等學友相聚論學,臨別時徐用檢贈以數言,給了他很大觸動:
魯源兄剛毅正直,尤具道眼,鑒我肺肝,盡言指點,令我毛骨悚豎,退而中夜思之,如不能以自活。而今而後,有不洗心竭力,專精此道,究竟成就者,非人也。
黃宗羲把這件事記入《明儒學案》:
及過蘭溪,徐魯源謂其言動尚有繁處,這裡少凝重,便與道不相應。先生頂門受針,指水自誓。故先生之學,以克己爲要。
認爲許孚遠“克己”之學正是得益於此。而《張息甫字說》和《同里鄉約》兩篇似乎並不具備這樣的重要意義。如果只是考慮到篇目增多,那麼根據《篇目對照表》,內閣文庫藏十三卷本、尊經閣文庫藏九卷本都有“書”類之第一卷,而九卷本缺少《簡王松逕別駕》、《答吳平山太守》兩篇。另外,尊經閣文庫藏九卷本和內閣文庫藏四卷本“序”類所收《西園雅集詩序》,“園”皆作“圓”,如果此處並非論文作者對勘時筆誤,那麼這個錯字在內閣文庫藏十三卷本和美國國會圖書館藏九卷本中已經得到修正,國圖藏四卷殘本也作“園”字。
另外需要說明的一點是,我們在討論初印各本異同時,並不應以《大學述》的存在與否作爲判定印次先後的標準。這是因爲《大學述》在許孚遠心目中的地位與文集不同,原本並非作爲文集之一部分存在。許孚遠幾乎是窮盡畢生精力探究《大學》“格物”之旨,其《大學述》自序云:
孚遠嘗在關中著《大學述》一編,中間猶有騎墻之見。頃歲謫居山廬,旋罹先君子大故,兀坐沉思,恍然覺悟,知此心不可着於一物,澄然無物,性體始露,乃知聖門格物之訓真爲深切而著明。邇入七閩,爰取笥中舊編複加刪改,就正有道,以期共爲折衷,闡明聖學於天下。
可知在任陝西提學副使時,許孚遠就已撰成《大學述》。據文集中當時致學友的書簡,他已將書稿四處寄送請正。如在《祭張子藎諭德》中提到:
余在關中著有《大學述》一編,嘗遺書請正子藎。子藎亦頗韙之,而致知格物之旨尚有毫髮之未盡契,方俟從容面質,以求至當歸一,而子藎遽長逝耶!
盧居山林時,又有新悟。入閩之後,《大學述》的改訂刊刻很快提上日程。據許孚遠《交代謝恩疏》,其進入福建地面是在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八日,《大學述》自序作於“萬曆癸巳(二十一年)夏五月”。《大學述》刻成後,許孚遠曾隨奏疏寄送給王錫爵等三位閣老,又分發於各路學友如鄧以贊、陸萬垓、萬廷言、鄧元錫、張貞觀等,希望自己的格物新解能得到他們指正。在給鄧元錫的信中,他提到:“《大學述》一編,曩嘗請正,蒙賜評騭。邇年山居,悟得格物之說殊異前旨,茲刻閩中,再以呈教。”可見此前鄧元錫亦曾評點過關中舊版。鄧元錫於當年七月十四日去世,此前剛剛寫完給許孚遠的回復。因爲此次是和文集一同刊印,故此版《大學述》版心均鐫有“敬和堂集”字樣,且大題和文集保持一致,這也導致《澹生堂藏書目》和《經義考》都出現過“敬和堂大學述”這樣的書名。不過此後《大學述》很快便推出了單行本,不再帶有“敬和堂”字樣,也就是《大學述》定本。另據鍋島先生研究,許孚遠晚年又再度修訂《大學述》,尊經閣文庫藏有萬曆二十九年序刻本,包括《大學支言》、《大學考》。這一版改動極大,許孚遠自序云:
乙未移官留樞,與諸公論學,至格物說,每如聚訟,複爲參酌,遷就其間。至己亥歸山,慚舊學之罔顯,斂精神於一路,即平生嗜好有所倚著之處,悉從屏卻,絲毫不掛,乃得此體光明……爰取舊編複加訂正。
他大量引用朱子《四書章句集註》,關於“親民”又回到了朱子“新民”舊注,這正是他在晚年回歸程朱的具體表現。相對而言,他對文集的態度就沒有那麼積極主動了。在給蘇濬的信中,許孚遠曾經表示:
然今日吾道所急,在修不在解,在道不在文。
葉向高《許敬庵先生文集序》中則徑直冠以“小技”二字:
先生虛己沖懷,即文章小技,亦好人彈射,至勤勤懇懇,下問於小子之微劣。
故許孚遠甫一入閩便修訂刊刻《大學述》,甫一刻成便寄送各地學友。其文集則只有高攀龍曾提到於萬曆二十三年初見許孚遠時,“敬庵以《敬和堂集》來”。然據其後點評之語“敬庵之學,以無欲爲主,自是迥別世儒,不必以《大學》論離合也”,則關注的焦點仍在《大學述》上。可見從刊刻伊始,《大學述》就不是和文集配套產生的。因此,我們在討論文集初印本之間的關係時,不必太在意《大學述》一卷之有無。
我們把五種初印本所收卷次逐一對照,再結合刻工名單,可以發現,以十三卷本卷次爲準,“序”、“記”、“雑著”三卷是所有本子都包含的內容,而卷一序、卷二記、卷三四五書、卷六疏、卷十雑著的刻工群體是基本固定的,而且《大學述》的刻工也大概在此範圍內,這應該是《敬和堂集》最早刊刻的內容。因爲此集係隨編隨刻,每種文體都可能有新增入的文章,所以無法確定卷數,暫時空缺。卷八公移、卷九公移、卷十一傳碑墓誌墓表行狀、卷十二祭文的刻工則有楊沂、危高、劉安、羅典等多名新人加入,從內容來看,編纂完成時間可能較晚。如卷十一,原標文體有“傳”、“碑”、“墓誌”、“墓表”、“行狀”,實際僅收錄三篇傳記,兩篇碑銘。此卷未見於其他初印本,疑因係最晚編纂,尚未完成,許孚遠便接到朝廷調令離開福建返回南京,無暇再整理墓誌、墓表、行狀一類文章,只能付之闕如。林烴爲《敬和堂詩》作序是在萬曆二十三年孟春,此時許孚遠已接到就任南京大理寺卿的調令,故序中提到:
夫先生撫閩再歲,威德宣布,有大造於吾土。入躋九列,行且長百僚,登三事。
當時林烴見到的不僅有刻好的《敬和堂詩》,還有《大學述》、《中庸述》以及文集的一部分:
他如《學》、《庸》有述,究性命之奧;《書》、《疏》、《序》、《記》,備經綸之略,必有鴻筆以記不朽。
可知當時序、記、書、疏、詩皆已刻成,與上文分析大致相符。惟此時的“疏”可能只有一卷,因爲十三卷本卷七“疏”卷末《薦方面官員疏》、《薦有司官疏》、《薦地方人才疏》、《薦武職官疏》、《薦教職疏》五篇,係許孚遠離任時循例舉薦各級官員之作,此時許孚遠已經和新任撫臣交割完畢,這大概是最晚編入的一批文章,可能在許孚遠離開之後才刻成。此卷刻工信息也有所變化,雖然姓名沒有特別之處,但自第二十七頁起至卷末,版心鐫刻工姓名的同時,也刻上字數以便於領取工錢,而且幾乎都是由刻工“良”一人完成的,這與其他各卷的風格皆不相類。
至此我們基本可以判斷,初印五種刊本,內閣文庫藏四卷本和尊經閣文庫藏九卷本時間最早,前者也有可能是和《大學述》一同刊印的更早的本子,之後美國國會圖書館藏九卷本在“雑著”和“書”類篇目進行了些許調整,內閣文庫藏十三卷本則是最後完成的首尾完備的初印本。國圖藏四卷殘本因殘缺太多,難以判斷。至於四庫館臣見到的八卷本,與十三卷本相比,有疏、公移,書只有一卷,而無最後三卷,因無從得見原書,不敢妄議,或許是十三卷本丟失數卷所致。
四
十卷定本
靜嘉堂文庫藏十卷本《許敬庵先生敬和堂集》共六冊,守先閣舊藏本,則原係陸心源藏書,然未見陸氏題跋書目中提到此書。鍋島論文並未對定本的行款格式作詳細介紹,根據其所列詳細篇目,與內容最爲完備的初印本十三卷本相對照,我們大致可以瞭解定本的面貌。
十三卷本卷一“序”,十卷定本刪去七篇:《文廟禮樂志序》、《史書大全序》、《西園雅集詩序》、《闕里瞻思序》、《潮陽呂氏族譜序》、《送徐僉憲入覲序》、《贈張方伯遷兩浙序》;補入十一篇:《觀我堂摘稿序》後增《趙梅峰文集序》、《登龍館集序》,《姚氏族譜序》後增《嘉魚李氏族譜序》、《醫理論解序》;《送王孝廉序》後增《贈蔡見麓太宰入朝序》、《送周衡陽大司馬予告榮還序》、《送沈?盛守歷下序》、《送延元吶備兵南端序》,卷末增《壽陸平泉先生九袠序》、《壽李孟城年丈七袠序》、《壽郡博王憶素先生八袠有六序》。《贈李中丞考績擢廷尉序》篇題改爲《贈李次溪中丞擢廷尉序》。是爲序卷之一。
十三卷本卷二“記”,十卷定本保留了原有篇目,卷末補入三篇:《登泰山謁闕里記》、《邑侯岷麓陳公去思碑》、《邑侯方麓宋公去思碑》。是爲記卷之二。
十三卷本卷三至五收錄書簡,其中卷三所收係許孚遠入閩之前的書簡,以與上司、同僚等討論政務爲主;卷四爲入閩書,也多是討論政務、時事,間有論學;卷五主要收錄許孚遠與學友們進行學術討論的書簡。此三卷是十卷定本修訂的重點,幾乎相當於重新編纂一遍,鑒於篇幅,其篇目異同不再一一列出。鍋島先生論文總結說:雖然無法判斷定本據以增刪的標準,但大致上是刪去舊的,更換爲新的。例如給同一人的書信,把原來的舊信刪去,換成新的一封,雖然篇題一仍其舊,內容卻全然不同。十卷定本收錄了很多十三卷本沒有的書信,大多是許孚遠六十歲之後撰寫,是瞭解其晚年思想的重要材料。當然,偶爾也會有補充進去的舊作。如定本卷三首篇就是補入《上益殿下啟》(有缺頁),當係知建昌府時所作,應當就是第二篇《謝益殿下啟》中提到的“不佞孚遠嘗以直道開陳,又委曲調停於上下之際”時寫給益王的信,而初印時失收。定本還對原部分標題作了修訂,主要是在人名下加了官職、身份等稱謂以示尊敬,如《簡閔仲升》改爲《簡閔仲升邑宰》,《簡董子孺》改爲《簡董子孺進士》,諸如此類。總體上看,定本最後完成的三卷“書”類,其一是與政府要員討論政務的書簡,其二應是親友們日常問候交往類的書簡,其三仍是以學術討論類書簡爲主,並盡量按照時間先後來排列信件次序,分類更爲精確合理。值得注意的是,定本卷五新補入了《答周海門司封來書》、《答周海門司封諦解》二書,是研究許、周二人“九諦九解”之辯的重要材料。
十三卷本卷六、七爲“疏”兩卷,卷八、九爲“公移”。在這兩類文體上,初印時大約是因爲可以隨寫隨收,搜集方便,於是基本上將巡閩時所寫的所有奏疏和公移全部收錄進來,難免失之冗濫,特別是某些公移極有湊數之嫌。十卷定本的處理原則非常簡單乾脆,直接刪去那些事件不夠重大、不足以體現許孚遠政治才幹的內容,將十三卷本兩卷“疏”和兩卷“公移”分別合併爲一卷,以“奏疏”爲第六卷,“公移”爲第七卷。“奏疏”類保留了《議處海防疏》、《疏通海禁疏》、《議處復讎疏》、《請計處倭酋疏》、《題處亂民疏》、《題革移巡司疏》、《請諭處番酋疏》、《聞言自陳疏》、《議處機兵疏》、《議寺田免加餉疏》、《題琉球冊封疏》、《議處海壇疏》十二篇,均爲許孚遠巡撫福建時處理的重要事件。此外,定本又增補五篇奏疏,既有應天府任上之《乞借官銀糴買倉糧以救饑荒書》、《乞因災脩省疏》、《乞潛轉治機疏》,也有萬曆二十七年所上《乞休疏》與《三乞休書》,作爲“疏卷之六上”附於卷六之前。卷七“公移”則保留了原有的二十篇,又增入一篇《諭關白檄》。
十三卷本卷十一原標文體爲“傳”、“碑”、“墓誌”、“墓表”、“行狀”,實際僅收錄三篇傳記,兩篇碑銘。前文已經分析過,可能是由於編纂較晚,尚未完成。十卷定本則將許孚遠爲他人所作傳記一律刪汰,只保留兩篇碑銘。是爲碑卷之八。劉宗周曾提到請許孚遠爲自己母親撰寫過《貞婦傳》:
太恭人卒於萬曆辛丑三月二十八日未時……其卒之年,偕府君合葬下蔣之原。同邑陶文簡公既誌其墓,而德清許恭簡公又爲《貞婦傳》行於世。
據後人所編年譜,劉宗周在萬曆三十一年由陳植槐引見拜會許孚遠,問爲學之要,並請爲太夫人作傳。此時許孚遠已經乞休居家,則《貞婦傳》作爲晚年傳記類作品,由於定本不再設立“傳”類,以致後人無從得觀。而對於初印時未及收入之墓誌類文章,定本就顯得相當重視,一共補入十六篇文章。是爲誌卷之九。至於十三卷本卷十二“祭文”,十卷定本基本保留了原有篇目,只刪掉《祭沈欽華直指》和《祭祝介卿郡丞》兩篇,又補入晚年所撰祭文六篇於後:《祭錢澹庵先生》、《祭耿楚侗先生》、《祭陸五臺先生》、《祭董伯念主客》、《祭賈魯瞻文》、《祭鄧太夫人文》。是爲祭文卷之十。
十三卷本的卷十“雜著”、卷十三“詩”,十卷定本則全部刪去未收。其實從許孚遠在萬曆二十三年孟春又請林烴單獨爲詩集作序的舉動來看,他最初似乎是考慮過將《敬和堂詩》也獨立於文集之外的。林烴與許孚遠爲同榜進士,知交三十餘年,許孚遠曾爲林烴之父林庭機撰墓志銘,並向朝廷上疏爲其請謚。葉向高曾謂“先生於諸薦紳最善其同年今大司空林仲山先生,其所推引後輩謂可進於道者,莫過於余”,而許孚遠特地延請二人分別爲自己的文集和詩集作序,也恰恰印證了這一點。
至於十卷定本究竟何人所編,刻於何時,因爲沒有出現新的序跋,我們無從得知。根據現有材料,很可能還是由許孚遠本人改定的。首先,許孚遠晚年家居時即又重訂《大學述》、《中庸述》、《論語述》,並且撰寫新序,先後刊刻。在這段時間裏,將文集重新校定一過,定稿刊行,也是順理成章的。在福建刊刻初印未定卷次本的目的,本來就是做一個樣書供學友們覽正,以俟日後修改再印。既然《大學述》等漸次定稿重刊,文集自然也不會被忽略掉。只是許孚遠對待文集依然沒那麼重視,重刊時並未像《大學述》那樣撰寫新序,而是沿用萬曆二十二年的葉向高舊序。其次,葉向高自萬曆二十一年與許孚遠相交後,一直過從甚密,曾爲許孚遠校定過初印本並撰寫序文。在許孚遠去世後,當年他寫有祭文,六七年後下葬寫有墓誌,十餘年後還曾爲許夫人寫過祝壽文章,裏面都未提到過文集編定之事。倒是祭文最後所云“遺教在人,遺書在篋,紛紛之論,蓋棺始協”,大有生前諸作皆已編定之意。明末董斯張所編《(崇禎)吳興備志》卷二十二“經籍徵第十八”著錄“許孚遠《敬和堂集》十卷,《學》《庸》《論語述》五卷”,此時距離許孚遠下世不久,所見諸書應該都是定本。不過,十卷定本印製的數量可能不是太多。葉向高曾數次提到許孚遠之不善理財:
公身既隱,公橐屢空。十口粥,常恐不充。寧獨憂道,亦已固窮。
以先生之清貞履道,不營生產,歷官所至,皆垂橐而歸。
資金有限,還要優先照顧《大學述》等書,數量少,流傳不廣,這也直接導致了後世善本難覓的局面。
《儒藏》精華編收錄《敬和堂集》時,因條件所限,僅利用了內閣文庫所藏十三卷本初印本作爲底本,未能見到靜嘉堂藏十卷定本。雖然初印本可謂首尾完備,卻只涵蓋了許孚遠在萬曆二十三年之前的文章。畢竟從福建調任南京後,許孚遠與周汝登、楊起元的學術論爭便發生在這段時間,而根據葉向高墓誌所敘,許孚遠乞休歸家至最終去世數年內,由於擺脫了繁冗的政事,專心治學,修訂舊稿,學術活動也相當豐富:
家居閉戶,潛心訂《學》《庸述》,作《學》《庸支言》、《大學考》、《論語述》等書。因管東溟先生《六龍解》爲作評,揭《易》義大綱六篇及乾、坤、屯、蒙諸卦示人,皆深得羲、文、周、孔心法。復峴山逸老堂,杖履逍遙,論文講德,郡士大夫咸從之遊。嘗扁舟過錫山,與顧叔時、高雲從諸公以所學相質定,意甚樂之。
可以說,十卷定本如同許孚遠自己在晚年所做的一次學術總結,更能代表其最終的學術理念。當然,從後世整理者和研究者的角度出發,我們還是希望盡可能地看到文集收錄更多更全的作品,而非精選。今後如有機會得到十卷定本,可以將其與十三卷初印本的文章合在一處,並盡量爲各篇繫年,相信定能對許孚遠學術思想及學術史、思想史研究大有裨益。此外,在《敬和堂集》十三卷初印本和十卷定本篇目外,尚存部分佚文,如萬曆二十四年錢塘錢氏刊陳師《禪寄續談》、萬曆二十六年刊潘廷瑞《翊世宏言》、萬曆間原刊本沈懋孝《洛誦編》(與《長水先生文鈔》合刻)、明刊《楊升庵先生長短句》等書皆附有許孚遠序,《吳興藝文補》卷三十八所收《積承錄序》,明萬曆刻《茅鹿門文集》卷三十五附錄《茅鹿門先生傳》等諸篇,撰於萬曆二十三年之後,而十卷定本未收。再次整理時若能稍加輯佚,更可錦上添花。
(本文原載《儒家典籍與思想研究》第十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此次推送略去注釋。引用請依據原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