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簡介:劉述先(1934-2016),原籍江西吉安,生於上海。臺灣大學哲學系文學士、哲學研究所碩士,美國南伊利諾大學哲學博士。先後執教於臺灣東海大學、美國南伊利諾大學、香港中文大學、臺灣東吳大學等,臺灣中研院文哲所兼任研究員。現代新儒家第三代代表人物之一。著作有《新時代哲學的信念與方法》、《文化哲學的試探》、《中國哲學與現代化》、《朱子哲學思想的發展與完成》、《黃宗羲心學的定位》、《理一分殊與全球地域化》等。本文係據作者2010年11月在北京大學第十三屆蔡元培學術講座上的錄音整理而成。
今天有這麼多的聽眾,實在很難得,可是我不知道各位聽眾的背景,所以呢,我想不用太專門的學術語言,盡量用比較容易理解的一種方式來講講我的意思。
這次我在“蔡元培講座”講“理一分殊與全球地域化”。“理一”,道理是一個;“分殊”就是不一樣的意思。如果翻成英文的話,就是principle is one, manifestations are many。剛才湯先生提到,我近來非常關心全球倫理的問題,最近關心的一個重點,是全球地域化。世界變成了一個地球村-Global Village。在這個情況底下,有兩個表面看起來相反的潮流:一個潮流是全球化(Globalization),另一個潮流是在地化(Localization)。事實上呢,相反而相成,所以英文字就造了一個新的字,叫”Glocalization”(全球地域化)。“理一分殊”發展到今天,跟全球地域化問題發生交接。所以我今天講“理一分殊”發展的四個階段,最後一個階段就講到現在的這個情況。
首先提一提“理一分殊”的這一觀念是怎麼起來的?宋明理學,在外國叫Neo-Confucianism,新儒家,新儒學。為什麼是新呢?因為“理”這一概念在先秦儒學不是一個重要的觀念,北宋時候受到道、佛的衝擊。特別是華嚴宗講“理事無礙”法界觀,儒家(教)有所回應,才開創了理學。但是意思跟道家(教)的玄理、佛教的空理,都不一樣。所以,宋代以來的宋明理學是新的發展。先秦的儒學是根源,理學在北宋開始是一個階段,到了南宋朱熹又是一個階段,然後到了明清之際以後,理學的線索衰微了。就中國學術的大致,其實可以很簡單說,從先秦諸子起、兩漢經學、魏晉玄學、隋唐佛學、宋明理學、清代樸學,然後就到了現代,有所謂現代新儒學(Contemporary New Confucianism),回歸到宋明,又回歸到先秦。我的十八屆錢穆講座《論儒家哲學的三個大時代》,就是先秦、宋明跟當代。而當代新儒家發展到現在已經是第三代了,要面對從20世紀到21世紀的問題,這就是當前的課題。
以上我認為對“理一分殊”的理解經歷了四個階段:北宋、南宋、現代與當前。先秦既然“理”不是一個重要概念,那麼“理一分殊”怎麼會從北宋開始的呢?它有一些偶然的因素,也有一些必然的因素。北宋時候,有位張載(橫渠),寫了一篇非常重要的文章,叫作《西銘》,講到一個重要的觀念:“民胞物與”,所謂“民吾同胞,物吾與也”。這些話到今天已經變成常識的話了,可是在張載講出來的時候,這句話蠻驚天動地的。二程——程明道與程伊川——一個大弟子,叫做楊時(龜山),在當時寫了一封信給小程子,反映他自己的一個意見。他說,張橫渠的這種“民胞物與”的講法看起來好像是墨家的兼愛之旨。而儒家向來是與墨家不同道的。然後呢,他又說,張載這種講法是只有體而沒有用。中國人喜歡講“全體大用”。這兩條是非常嚴厲的指控。程伊川却認為,他的講法是不對的,回了封信給他說,張橫渠是儒家觀點的一個非常有開創性的說法。說,墨家的觀點是“二本而無分”,我們儒家的觀點呢,是“理一而分殊”。這是在我們中國哲學史上“理一分殊”的第一次出現。而且他說,《西銘》本來是有體有用的,結果你說它只有體沒有用,這個說法太過分了。所以,“理一分殊”是程伊川為了回答楊龜山的話,而提出這一詞語。而這個詞語呢,最初只有道德倫理的意義。就是說,我們儒家道理是一個,但是因為身份、地位不同,我們的概念、行為都有分別,所以是“理一而分殊”。
這樣從程頤的觀點看,墨家是“二本而無分”,什麼叫作“二本而無分”?回到《孟子》的文本,孟子門下跟墨家的一個學者夷之有一個討論。墨家的觀點說人的麻煩就是因為去分別,所以呢,對自己的親人跟對街上人一樣,這樣才可以解決問題,這個叫作“兼愛”。所以墨家是講“兼愛”的。可是在實行的時候怎麼實行法?舉一個現實的例來說吧。如果在災荒的時候,你拿到一碗粥,那麼你給誰呢?結果墨家也是給自己的親人,那為什麼給自己的親人呢?他就說:“愛無差等,施由親始。”孟子對於墨者夷之的挑戰是,你既然是兼愛,就是途之人跟你的親人沒有分別。這是一個本!可是當你去施行把這碗粥先給親人,又說“施由親始”,豈不又有一個本,所以變成“二本而無分”。而儒家為什麼是“理一而分殊”呢?孟子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要愛護親人,別人也去照顧自己的老人與幼小。所以儒家是“理一”,可是你做父親,做兒子,道德責任都不一樣。所以程頤說,張載《西銘》真是孟子以後從來沒有過的大文章,它是我們儒家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文獻;楊龜山怎麼可以把它講成墨子兼愛之旨而且只是明體而不及用,那個是不對的。楊氏後來也並沒有因為程伊川的講法,完全改變他的看法。可是不管怎麼樣,這個“理一而分殊”從此以後變成宋明理學裡面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而這一概念的名言,這些都是先秦沒有的,在北宋才開始有的。而“理”這个概念,過去雖然出現過,但不是重要的概念。而北宋儒學的興起,就是對抗二氏。所謂二氏,就是老氏、釋氏——老子、釋迦摩尼這些。當時的知識分子,都對儒家正統沒有興趣,從漢代經學以後,到了唐代《五經正義》,知識分子對於儒家的興趣,只是為了考科舉,去贏取功名而已。所以呢,知識分子一脫離公職,不歸道,就歸佛。只有二程挺了出來,提出“存天理,滅人慾”。“存天理,滅人慾”,不是要人去掉慾望,而是去掉不適當的慾望。那麼“存天理”這個理是什麼理呢?不是道家的玄理,也不是釋家的空理,而是儒家的性理。程明道有一個很有名的講法:“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所以,他這個天理,是從自己的內心這個地方體證出來的一個東西。這個體證,他是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能夠到達這樣的結果。回過頭去看程伊川寫他哥哥的行狀(傳記)說,明道年輕的時候受到周茂叔的影響。周茂叔就是周濂溪,是二程的家庭教師。跟了他之後,覺得功名不重要,要找的東西,就是怎樣安頓自己的身心。可是明道並沒有從周濂溪那裡拿到他的安身立命之道。他覺得大家都從道家裡面找道理,從佛教裡面找道理,明道也不例外,也到道家、佛家去找道理。所以伊川寫行狀說,明道是“出入於老釋者幾十年,反求諸六經而後得之”。他去道、佛找道理,結果找不到,哪裡找到,還是回到六經才找到的。
我以前年輕的時候,喜歡用一個例子來說明,就是西方文學梅特林寫的《青鳥》,講兩個小兄妹去追求傳說裡的青鳥,那是一個正面的象徵。他們跑到樹林裡面去找,每回抓到青鳥,回到家裡,它就變成黑鳥。怎麼找也找不到。結果最後,原來那個青鳥,就是他們自己家裡的。所以中國老話講,“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那個天理在哪裡?就是你這個內在出來。程頤發揮他哥哥的說法,就變成“理一而分殊”了。這是北宋闡述隱涵在孟子思想中“理一分殊”之旨的第一個階段。
而二程呢,果然是很厲害,通過他們推動所謂的大學,慢慢有了氣勢。後來《宋史》也有了所謂的“道學傳”。可“道學”這個詞呢,並沒有留下來,這個也是很有意思。馮友蘭寫《中國哲學史》,裡面就碰到這個問題,宋明理學,如果照《宋史》的講法,就叫作“道學”。可“道學”這一個詞又麻煩了,因為另外還有兩個詞啊,一個是“道家”,老、莊的哲學;一個是“道教”,漢代以後就有道教了,現在又說道學就是儒家這套東西,放在英文裡面,說宋明理學就是道學,就是“Learning of Tao”,或者“Learning of Way”,人家不知道你講什麼,一定誤會到了跟道教、道家的東西混為一談了。
我曾經做過小小的考據,西方為什麼把宋明理學叫作Neo-Confucianism,這個哪裡來?我最初就有這樣一個猜想。利用大陸的一個術語,叫作“外轉內銷”,根本不是我們中國人自己弄出來的東西,是外面轉了一個圈子傳過來的。我想這個情形應該是這個樣子。這個就很有意思。馮友蘭寫了他的《中國哲學史》,往他的中文本《中國哲學史》裡去找,他沒有講什麼“新儒家”,如果講新儒家的話,也沒有把它當作一個特別的專門的學術名詞。最先談到新儒家,反而是陳寅恪的《審查報告》,可是講的也是新儒家只是新的儒家而已,沒有當作一個學術專門名詞。把這個東西當作一個學術專門名詞,把宋明理學當作宋Neo-Confucianism,的確是在外國先流行以後,才傳回我們中國來。這個後來我找到證據了,原來馮友蘭在外國寫了一本A Short History of Chinese Philosophy,他在裡面有一個地方講,我在外國把道學講成新儒家,讓外國人好用這個詞。所以這是馮友蘭自己招供了。是這個情況。然後回到中國來以後,他為什麼還是用道學呢,顯然就是馮友蘭覺得Neo-Confucianism是講給洋人聽的,我們自己的話,還是回到道學吧。
可是馮友蘭這一努力,沒有得到很大的回應。事實上我們注意到《宋史》一度用了“道學傳”以後,後來也不用“道學傳”了嘛。馮友蘭雖然覺得道學比Neo-Confucianism要好,在中國也推不動這个概念,因此到20世紀下半段的時候,才變成一個新的問題。就是余英時有一個學生叫田浩(Hoyt Tillman),也在你們北大教課,他就很不喜歡Neo-Confucianism這個詞,認為概念上不清楚,不曉得它講什麼東西的,這個詞應該把它廢掉,還是應該講“道学”才可以。但是這個詞已經用了幾十年,西方那些大家,像陳榮捷(Chan Wing-tsit),他的A Source Book in Chinese Philosophy(《中國哲學資料書》),從1963年在Princeton(普林斯頓)出版以後,就是一個standard text,大家都用。然後呢,哥倫比亞推動新儒家最厲害的狄百瑞,William Theodore de Bary,也是用這個。所以De Bary一看Tillman這個反對呢,就起來跟Tillman迎戰,說Neo-Confucianism有它的道理。然後我再去追呢,說到底在西方誰開始去用這個Neo-Confucianism?結果我發現,是馮友蘭的學生做的事情。馮友蘭在1949年的那個階段呢,他剛好到美國去訪問,他的一個博士生,叫Derk Bodde(卜德),和馮友蘭合作,把他的《中國哲學史》翻譯成了英文。他們兩個共同商定來翻。結果,翻到清代的儒學的時候,赫然在中文本“道學的延續”,在英文本裡面就是“Neo-Confucianism”,所以原來是Derk Bodde把中文的“道學”翻成英文時就翻成“新儒家”。是有這樣一個故事在裡面。這是一個插曲,蠻有意思的。為什麼要講這一個插曲呢?就是說這個理學從一個文化轉到另外文化裡面,就有一些變遷,是你料不到的。在這一個地方,事實上我很不同意馮友蘭的看法,因為我認為明清是一個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的時代,宋明理學到了黃宗羲是最後一個新儒家了。轉到了清代以後,主流就轉成了樸學,考據去了。那麼,把宋明理學當作哲學來看這一潮流,在清初已經是斷了。這個潮流,要到當代新儒家,到了熊十力、牟宗三、唐君毅這些人才恢復。可是馮友蘭只看到清代的道學的延續,其實沒有延續。因為陳確、顏元、戴震,傳的都不是宋明理學,哪來的延續呢?沒有延續。所以我不同意馮友蘭的這個看法。而為什麼要提馮友蘭,正是要說明我的看法跟馮友蘭的看法是有差距。
從北宋到南宋,進入到“理一分殊”的第二個階段,而裡面一個最關鍵的人物就是朱熹。朱熹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人物。他的背景很有意思。他的祖籍是安徽婺源,可是他的父親因為秦檜當國,把自己放逐到邊陲去。那時候福建是文化很落後的地方。朱熹生在尤溪。然後呢,他父親也沒有能夠回到祖籍去,所以朱熹年輕的時候就在福建長大,後來就又回福建,朱熹的學問就叫“閩學”。大家注意到,我們現在唸宋明理學,都說濂、洛、關、閩。濂是周濂溪;洛是河南,河南是程明道、程伊川兩兄弟;關呢,是陝西,是張橫渠;閩,就是朱熹。我不曉得你們的教科書怎麼講?我念中學的教科書就念濂、洛、關、閩,以為天然是這個樣子。但我自己做研究就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因為濂洛關閩這條線索,不是歷史發展的軌跡,而是朱熹自己建構出來的東西。
前面我已經講,周濂溪的確做過二程的家庭老師,可是二程傳的不是周濂溪的道。那麼周濂溪怎麼會變成宋明理學的開祖呢?完全是因為他寫了一篇重要的文章叫《太極圖說》。陳榮捷的A Source Book in Chinese Philosophy裡面就講,北宋開端的時候兩篇最重要的文章,一篇是周濂溪的《太極圖說》,一篇就是張橫渠的《西銘》。《太極圖說》是宇宙論方面,《西銘》是道德倫理方面。這個大家是公認的,沒有異議。那麼《太極圖說》在當時有沒有問題呢?問題大了。宋明理學裡面一個重要的問題是“朱陸異同”,陸象山兄弟就和朱熹辯過《太極圖說》的問題。從陸氏兄弟的觀點看,這篇文章是要不得的,第一句話“無極而太極”就出錯誤。陸象山說,“無極”只有在《老子》裡面能找得到,儒家裡面哪來“無極”呢?所以這篇文章,要就是假的,要就是周濂溪不成熟的少作。可是,朱熹不同意這樣的看法,他認為“無極而太極”跟道家沒有關係。在當時的《太極圖說》,有兩個不同的版本。一個版本是“無極而太極”,另外一個版本是“自無極而太極”。朱熹認為“自無極而太極”那個版本是錯的,無中生有,那的確是道家。可“無極而太極”對朱熹來說,是無形而有理,它是同一個東西的兩面。
論辯很有意思,就像朱陸二人的位置倒轉了。本來陸象山是開創性很大的,所以他才說“六經皆我註腳”。可是在這一辯論上,象山引經據典,說朱熹在文獻上沒有根據。可朱熹說,我們儒家的思想,從來就是開創性的。伏羲以前沒有八卦,文王重卦;到了周公,才制禮作樂。所以以前沒有的東西現在有,這有什麼關係呢?我們一般懷疑《太極圖說》的圖,在以前沒有見過。到了北宋,忽然出來了,那麼,它自哪裡來?原來那時候華山有個道士,叫陳摶。武俠小說裡他變成陳摶老祖了。而且有這樣一個傳說,說趙匡胤沒當皇帝以前,跟陳摶下棋輸掉,答應以後得天下,這塊地方不抽稅。這些都是傳說。可是這個圖在宋代忽然出來。周濂溪竟然作《太極圖說》。他這個圖,看馮友蘭的《哲學史》很清楚,它的確跟《道藏》裡面那個太極圖是非常非常相像的。那麼兩個圖是不是一個圖呢?不是。為什麼不是呢?馮友蘭那個講法是很有道理的,說道家本來是個修煉圖,煉氣化神。可是周敦頤把它變成一個宇宙創生的圖,把它顛倒過來了。周敦頤的的確確對它有一個全新的解讀。馮友蘭講的是蠻有道理的。
朱熹特別欣賞周濂溪《太極圖說》這個圖,而周敦頤寫了唯一的一本書就是《通書》,即《易通》。我們當代新儒家唐君毅、牟宗三向來覺得陸象山心學比較有道理,不大喜歡朱熹的理學。可是在太極圖的爭辯上面呢,唐、牟都認為朱熹是對的。因為《太極圖說》講的義理,跟周敦頤《通書》是完全契合的。所以周濂溪這個人為什麼會忽然之間變成開祖?就是因為朱熹欣賞這篇文章,把他推上去變成宋明理學的一個開祖。後世居然接受了這條線索。王陽明,劉宗周這些心學的人,儘管他們對朱熹的理學的內部的一些問題不接受,但對濂溪作為開祖並無異議。
那麼下來應該講誰呢?從思想史的線索應該講張載。他年齡跟周濂溪差不多,有宇宙論的興趣,也喜歡《易》。但為什麼濂、洛、關、閩,跳到二程去?這是因為朱熹不從思想史發展的線索,而是從哲學的義理的觀點來看問題。橫渠的思想非常有開創性,這個二程都承認。但是他太喜歡創新,用一些大家不熟悉的方式去談義理,講什麼清、虛、一、大,二程認為橫渠的講法不純粹,有點駁雜。在這個情況下,就先把他撇開。所以濂下來,就變成洛了。可是思想史很難講,因為心性之學最重要的,就是“心”跟“性”兩個字。而宋代的性論跟先秦的性論很不一樣,有一個非常重大的突破關鍵在哪裡呢?就是宋代通過張橫渠分別“天地之性”跟“氣質之性”,才知道不能糊里糊塗的講性。張載在輩份上面,是二程的表叔,二程也認為張載厲害,肯認表叔對性的講法是對的。他們有兩句很重要的話,“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這話怎麼講?孟子“道性善”,可是現實的世界裡面,這麼多壞的事情,怎麼道性善。所以回歸到孟子去就了解到孟子講的是本心本性。一定要回歸到本心本性才可以道性善。孟子絕對不是不知道現實世上面有惡,《孟子》文本寫的很清楚,講“牛山濯濯”,為什麼會這樣呢?孟子就說,因為人去砍它了,牛羊去踩它了、吃它了,然後到時候牛山就光禿禿。所以現實上面,孟子從來沒說因為是性善保證人做的事情都是好的。沒有這麼回事!他完全承認,現實上面像牛山濯濯,可以搞的很壞。可是如果照本心去做,把惻隱之心、惻隱之端充分發揚出來,就會“沛然莫之能禦”。所以,他喜歡從正面講下來。道性善是這樣講的,沒有照顧到惡。到了朱熹那個時代,時代非常壞。壞的事情,朱熹打了個比方,說乾是一畫,坤是兩段,所以現實世界裡面,壞事情至少要比好的事情多一倍。朱熹是徹底現實的一個人,知道現實的惡太多。可你怎麼照顧這個惡的來源?性本原是沒有惡的。但氣從理發展出來,分陰分陽以後,就分善分惡。所以張載講 “一故神,兩故化”。回到一的時候,它有神用啊;要變成兩的話,才有“二元對偶性”。陰陽五行變化;太極圖說也是這麼講。所以在這個情況底下,光講性不講氣的話,不完備嘛,孟子道性善以後,一千年沒有解人,荀子固然是講惡,然後到漢代。董仲舒是“善惡二元”,到了揚雄,是善惡混。甚至於到了唐代,韓愈講“性三品”,都是什麼,講的是氣質之性啊,不是本性。所以朱熹的道統裡面,漢代的儒家一個都不在裡面。董仲舒雖然是“獨尊儒術,罷黜百家”,在朱熹的道統裡面,沒有董仲舒。那“道統”這一名詞是從韓愈那裡來的。韓愈批佛,他沒從哲學上去批,所以在朱熹的道統裡也沒有韓愈,只是借了他道統的觀念。所以朱熹建構的道統,是他自己的一條思路,以前沒有的。從荀子下來到漢代、隋唐,都是講的氣質之性。論氣不論性,本性不明。所以朱熹是有很大的開創性,他繼承二程這條線索。而張載不止是分別了天地之性、氣質之性,他還有一個重要的分別,就是“見聞之知”跟“德性之知”。“德性之知”,就是二程講天理從裡面出來的這個東西。見聞之知呢,用西方的說法,就是經驗之知(empirical knowledge),用現代邏輯實徵論的講法完全通,他們認為有認知意義的東西只有形式邏輯(formal logic)和經驗知識(empirical knowledge) 。另外,道德倫理在邏輯實徵論中的看法怎麼樣呢?他們就回到Hume,說這些是情感。而情感這東西是徹底主觀的。所以他們是情緒論,沒有客觀的東西。再不然就是社會大家同意、約定俗成的規範。西方到了Hume,就是認知與情緒。成了徹底的二元。可中國不是。中國從來存有,知識、價值,是一起的,沒有分裂開來。這是非常重要的。熊十力後來回過頭去,他的新唯識論就是建立在“見聞之知”跟“義理之知”的分別上。所以我先跳到當代新儒家的熊十力。他是從印度那裡翻過來的。印度的量論,講知識的方式有四個量:現量、比量、譬喻量、聖言量。現量就是sensation, perception(感官知覺)。比量就是inference(推論)。譬喻量,是analogy(打比方),就不精確。聖言量,是testimony(親証),坐在一個Guru(大師)邊上聽他講,有所感應。熊十力把四量分為兩個層次。西方的東西就是現量和比量而已呀,可是熊十力說,在這個之外,還有“默識”之一途。默識,就是沒有言語可以講清楚的,你頂多就是打比方,打比方永遠不精確,所以到最後一定只有歸於默,重親證。東方傳統就有這樣一個領域在內,從思想史的線索,一定是先講張橫渠,然後講到二程,可是,朱熹建立濂洛關閩以後,把二程提到前面去,他當然沒有提他自己,然後別的人就把他編入,閩學嘛,所以濂洛關閩就是這樣建立起來。後來的思想史,都是照著濂洛關閩講,可是事實上的發展不是這樣。牟宗三的全集出來,我就發現牟先生剛從大陸跑到台灣師範學院講宋明理學的時候,還照著黃宗羲留下來的、全祖望完成的《宋元學案》那樣講,還是講濂洛關閩。到後來,發現這個講法有問題,他才有朱子“別子為宗”的講法。而朱熹的厲害在什麼地方呢?他不光自己有一套想法,他另外編了一部文獻,來助長這個事。他跟呂祖謙一起編了一部《近思錄》。編了《近思錄》以後,濂洛關閩這條線索就整個立起來了,道統也建立起來了。就像外國學者Thomas Wilson說的,一建立道統以後,一方面,就把跟你同道的人拉了進來;另外一方面,跟你不同道的人就推出去。所以,有吸納和排他的兩重作用。可朱熹活著的時候,表面上他雖然是僻處福建的一個窮儒,可余英時的書《朱熹的歷史世界》就證明,他雖然在野,可他已經是當時叫作道學的一個政治集團的領袖。《宋史》的道學不能當哲學講,因為它是一個政治組合,到了南宋的時候,連葉適、陳傅良這些功利派的人,統統是道學這一邊的。所以道學不能拿來當哲學的範疇來講。弔詭的一點是什麼呢?就是朱熹身後雖被朝廷尊為正統,他本身根本是反科舉的,可是他自己沒有受到科舉之害。因為他十七歲的時候,用了禪宗和尚的講法,就中舉了。可是,後來的那些讀書人,朱熹是很看不起的,因為那些人弄儒家這套只是為了功名利祿。所以朱熹其實是很佩服那些和尚,說這些和尚一輩子就管一件事情,就是身心性命,所以好些豪傑是出在佛教。朱熹這樣一個情況,死的時候還是偽學,可是到理宗的時候就平反了,到元代1313年開始,考科舉就考他的《四書集注》。然後這個一直到清末,到1905年才停。所以朱熹這邊是正統,影響之大可以說是孔子以後一人,一點都不誇張。而他對“理一分殊”的講法是什麼呢?就不像二程那樣,把它講的只是屬於道德原理。他“理一分殊”變成是什麼?天底下只有一個理,可是分的話就變成萬理,他用一個比喻來說明,就是“月印萬川”。同一個月亮照在不同的水裡面就有不同的形象。所以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一物有一物之理。這樣一來他就把它變成一個普遍化的形而上學,建立了一套心性情的三分架構,跟理氣二元不離不雜的形上學。這裡面問題很複雜,我不能講,大家有興趣可以看看我的朱熹的書。我的書出到第三版才完全,近來我也簽了約,學生書局同意出大陸版,所以我的書的簡體字版幾年以後就可以看到了。這就是“理一分殊”的第二個階段。在那六七百年的時期,不管你怎麼不喜歡朱熹,他就是正統,此所以王陽明為什麼要寫《朱子晚年定論》。他並沒有真的反朱熹,他只是反對流行的朱學。所以我始終強調朱熹是聖學的一支。牟宗三先生說,“朱熹是泛認知主義。”那個是,跟心學比是這個樣子。可是你拿流行的西方詞語去比附中國就有一個危險,不要以為中國的這套東西可以用西方的東西來解釋,你可以錯位。所以朱熹再怎麼認知,他不是Hume的認知跟情緒的二元論,他還是知識、價值、存有,三位一體的。朱熹是中國人裡面最有分析頭腦的一個人。他知道Hume所謂的實然和應然的分別,is or ought的差別,因為理是“所以然之理”,而行為是“所當然之則”,朱熹知道有分別。可是Hume一分別以後就變成兩截了,朱熹不是。只是一物有一物之理,道德有道德倫理的話,它還是同一個“理一分殊”的一個態勢。這是第二段。
所以理學跟心學,是同一個大流裡面的分支,那重要的共同點在那裡呢?牟宗三先生用七個字來貫通,宋明理學的共法,叫作:“天道性命相貫通。”牟先生雖然是說,朱熹的貫通是不徹底的。可是通過一種interpretation的話,朱熹還是可以貫通的。朱熹那個有名的《大學》的補傳,就是格物格到後來,全體大用出來了,有些人說朱熹有科學精神,固然不錯,可朱熹要建立的不是科學。他是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格到後來,像一串子錢串成,我把這叫“漸教”的功夫,一步一步,漸漸來的。不是陸象山“頓教”的功夫,不是一下子本體就出來了。可是它到了一串完了以後怎麼樣?他要建立的不是科學定律,還是一種”悟”。我的書裡面叫作“異質的跳躍”。也就是說,朱熹有一個超越的層面,不只有一個內在的層面。過去西方有很多人對我們儒家有誤解,以為儒家只是一種俗世倫理,它可以讓你安心立命,所以它是一個精神傳統。可是我不把儒家叫作宗教,因為儒家不是一個組織宗教(organized religion),叫成宗教會有很大的麻煩。杜維明在《世界精神傳統系列》裡面編了一套書,叫Confucian Spirituality,上下兩冊,都沒有問題。所以我把儒家這個傳統當作一個精神傳統。而這個精神傳統到清代沒有延續?所以我跟馮友蘭不同意也就在這裡。到了清代以後,陳確也好,顏元也好,戴震也好,沒有了那個超越層面,所以這個傳統斷掉了。斷掉以後,要到當代加以恢復,到了當代就要談所謂現代新儒學。
我把現代新儒學翻譯成Contemporary New Confucianism,是現代新的儒學。大陸就流行這一名稱。方克立弄了從1986—1996十年的計劃就是要研究現代新儒學。裡面包括了很多人,錢穆、馮友蘭,統統都在裡面。只要認為現代的儒學可以有新的意義的,就屬於這個範圍。可是我們在台港流行一個當代新儒家的講法,我把它翻譯成Contemporary Neo-Confucianism,那就表示熊十力、唐、牟這些人,回歸到宋明理學去,有一個繼承性,這是狹義的。熊十力下來是唐、牟,唐、牟下來到杜維明,我們第三代人。第二代的新儒家重要的一個文獻,是1958年元旦發表的《中國文化與世界宣言》,由四位學者簽名:老一代的張君勱,然後呢,熊十力的三大弟子,就是唐君毅、牟宗三、徐復觀。裡面講得很清楚,不了解心性之學的話,就不了解中國哲學的源頭。中國心性之學是宋明講出來的,可是它歸根到先秦去。但是當代新儒家從來沒有講中國文化是自圓自足、沒有缺陷的,牟宗三有“三統”的講法,就是道統、學統、政統。那道統是什麼?就是朱熹建構為後世繼承的道統。程朱陸王下來的心性之學說,我們內在有那麼一點光明,不是科學所能代替的。就是熊十力講的默識,不可以丟棄,所以道統一定要把它延續下來。這是當代新儒家擔承的自己的責任。但是,從宋明以來儒學有一個大缺點,儒家重點在內聖,外王就不強,牟宗三寫一本書叫作《政道與治道》,說中國傳統只有治道,沒有政道。從漢光武以來就只有吏治(administration),沒有constitution,沒有憲法體制。學問的話呢,也沒有西方希臘式的邏輯推理,像羅素(Russell)的Principia Mathematica,牟宗三年輕的時候就是弄形式邏輯的,然後呢,傳統也缺少對經驗科學的興趣,對見聞之知的興趣不夠大。那部分有缺陷,所以學統一定要要擴大,要跟西方去吸收。所以,當代新儒家絕對不是反對五四講的科學和民主,要跟西方去取經。這才是牟宗三、唐君毅他們講的東西。當代新儒家的嚮往是這樣子,這是他們的理念。現實做不到,那是另外一回事情。這就是“理一分殊”的第三個階段。
這個階段說,到最後,即使受到西方衝擊,也不能否認生而為人內在有那麼一點光明。這不是去維護中國文化,而是說中國文化裡面有一個默識,這種睿識是全世界性的。當唐、牟流放到香港、台灣的時候,生命朝不保夕,在死以前一定要把自己體證的真理表達出來。所以1949—1958那個十年裡面,他們把自己對中國文化的理解與抱負,全部用非常激越的言辭表達出來。但是那套東西到現在不合時宜了。為什麼不合時宜呢?因為他們為了維護中國的道統,不讓它失墜,用非常激越的言辭,排他性太強。可是,我們今天已經發展到第四個階段。就是我一開講就提到的,現在是Glocalization的時代。不像過去那樣,西方文化在西方發展,印度文化在印度發展,中國是遠東的母文化,在遠東發展。今天世界成為一個Global Village,在一個國際大都市,各種信仰人住在一起,要有問題,必定是”禍起蕭牆之內”。所以今天老實說,美國拼命造飛彈沒有意義。現在全世界造的飛彈已經是毀滅多少個地球都有餘。但是你不能用啊,用了你自己也毀了。且看“9·11”的爆炸,過去美國本土沒有受過攻擊。倫敦的爆炸尤其清楚,它是伊斯蘭教移民到英國去的後裔,後來對英國文化不滿來炸的。你防的不是外面來的飛彈,要防的是內在的威脅。今天重要的是要轉化人內在的心態。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推動全球倫理的事業。
近年來聯合國把Hans Küng(孔漢思),尊為“世界全球倫理之父”。他有一個觀念:今天我們又面臨一個新的Paradigm Shift “典範轉移”的時代。過去典範轉移時代是文藝復興,所謂哥白尼的革命。今天是怎麼樣呢?今天的時代,我們慢慢要把我們從國家、民族的關心,轉移到人類、世界。不是要你不關心國家、民族的問題,而是要減弱。一方面要關注在地的問題,另一方面要有全球的思維。今天對我們來講,有兩個最重要的問題。一個問題是什麼呢,我們人要和平相處,人若不能和平相處,就是要自毀。而另外一個是,我們要怎麼樣子跟環境和平相處?因為世界的,地球的資源是很有限的,你把水土統統弄壞的時候,將來也是死路一條。在這樣一個情況底下,Hans Küng才講今天我們要把整個的心態轉過來。而他的盟友,美國天普大學史威德勒(Leonard Swidler),有一個更戲劇性的表達,叫作“Dialogue or Death”。就是各個不同的傳統,一定要進入對話的時代,如果不對話的話,那麼,其結果就是會死亡。
所以到了今天的話,就是這樣一個情況。我認為,“理一分殊”要給它一個全新的闡釋,就進入到第四個階段; Glocalization不是一個理論,已經是一個事實了。任何一個大的都市(metropolis),裡面就是有各種信仰不同的人,這些人如果心態不肯改變,還是大家用仇恨來想,不免“禍起蕭牆之內”。而且,搞的不好,有戰爭的話,就可以把人類銷毀。而另外一方面呢,就是你要跟環境,跟自然要和平相處,這個我們東方在理念上面是最有貢獻的。所以這點,我們理念上走在前面了。因為近代西方modernization就是要勘天役物(conquest of nature)。中國人從古到現在就是要告訴你,保育水土,順應自然。可是這並不是說,我們理念走在前面,我們的現實就一定在前面,不是這樣子。其實我們中國有必要現代化,你不現代化的話,十幾億的人民怎麼養得活。所以不是科學跟傳統二選一的問題,不是。而是說,一方面要modernize,可你不能用西方那種方式,你得用自己的方式。可是,在這個過程裡面,大概中國過去十年對自然環境的損害,远大过过去的時代。這個時候一定要用新的思維來面對新的情況,怎麼樣子在發展跟維持均衡,怎麼樣子在傳統跟現代之間造成一種平衡。在這個情況底下,得對上一代牟宗三的講法提出一種修正。牟宗三說,只有中國文化才能把握到常道,另外的傳統都不行。可是你一採取這個立場的話,對話就不可能。所以我把”理一”往上面推一層,就到了”道可道,非常道”的“無言之境”。沒有人能夠獨佔“理一”,理一不在任何一個傳統裡面。中國文化把握到的理念,已經是通過中國文化的折射,所表達出來的境況,已經是“分殊”的一環。
在這樣一個情況底下,即使理念是從你這個文化出來,你也不佔優位。今天我們要訓練自己採取這樣一種多元互濟的方式。過去人不喜歡syncretism,說折衷主義是沒有原創性,可是排他性強,會造成災害,所以得回到蔡元培講“多元互濟”。我認為從20世紀走到21世紀,多元互濟才是一個新的主流。
今天我講到這裡為止。謝謝大家!
(本文原載《儒家典籍與思想研究》第五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引用請依據原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