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蘇鎮先生
【内容提要】東漢經學以闡釋和構建仁義忠孝等道德信條及行爲規範爲重心。在這一任務面前,今、古文學各家雖仍有不同,但無根本分歧。今文學壟斷太學,仍是官方學術的主要形式,但其章句學方法不再是主流。古文學以蘭臺或東觀爲大本營,用校勘、訓詁等方法,逐步統一經文、經義和經説,成爲推動東漢經學發展的主要力量。
東漢時期今文學和古文學的變化、興衰與合流,是經學史上一個既有趣又重要的現象。前人對此多有論述,但仍有未盡之處。本文將對其中的幾個環節略作考證,希望有助於加深對這一現象的認識。
一
衆所周知,西漢後期的今文學以章句學爲主要特徵,重視“家法”或“師法”,“經有數家,家有數説”,大師各自名家,“專相傳祖,莫或訛雜”, 儒生則“各習其師”,“坐守師法”。東漢建立後,在最高統治者的提倡、太學十四博士制度的影響以及學術傳承固有的慣性作用下,這種經學仍是官方學術的主要形式。但在思想内容和治學方法上,它卻發生了重大變化,與西漢明顯不同。只是變化的過程和原因微妙隱蔽,前人對之皆無清晰的認識,因而未 見具體描述。其實,歷史在這一環節上還是留下了一串印跡,隱約顯示出可以辨識的綫索。其中第一個印跡,便是兩漢之際今文學章句大增大減的現象。
約自宣帝以來,今文學各家出現“援引他經”、“以次章句”的熱潮。如夏侯建先“師事(夏侯)勝及歐陽高,左右采獲,又從五經諸儒問與《尚書》相 出人者,牽引以次章句,具文飾説”,另創小夏侯學。“勝非之曰:‘建所謂章句小儒,破碎大道。’建亦非勝爲學疏略,難以應敵。”夏侯建不僅“左右采獲”《尚書》學中大夏侯和歐陽兩家的内容,還廣泛引用五經中其他各家之説, 來豐富自己的章句。其目的是彌補《尚書》學固有的漏洞,增强在論辯中“應敵”的能力。《公羊》家也有類似情形。何休《公羊傳解詁序》稱:《春秋》“多非常異義可怪之論,説者疑惑,至有倍經、任意、反傳違戾者。其勢雖問不得不廣……援引他經失其句讀,甚可閔笑者,不可勝記也”。徐彦疏:“此‘説者’,謂胡毋子都、董仲舒之後,莊(嚴)彭祖、顔安樂之徒……恐己説窮短, 不得不廣引外文望成己説。”阮元按:“言其形勢惟問難者多,是以不得不廣爲之説也。”《穀梁》家尹更始“又受《左氏傳》,取其變理合者以爲章句”, 也是一例。這種做法的直接結果,是使章句篇幅大增。小夏侯章句肯定多於大夏侯章句,秦恭治小夏侯學,又“增師法至百萬言”,其中《堯典》“篇目兩 字之説至十餘萬言,但説‘曰若稽古’三萬言”;歐陽《尚書》“朱普學章句 四十萬言歐陽《尚書》牟氏章句“有四十五萬餘言”;《齊詩》也“章句繁多”;《公羊》顔、嚴兩家,據何休説,“講誦師言至於百萬”。
然而進入東漢後,今文各家又紛紛删減章句。桓榮受朱氏章句,以其“浮辭繁長,多過其實”,“減爲二十三萬言”,是爲《桓君大太常章句》,桓郁 “復删省定成十二萬言”,是爲《桓君小太常章句》。張奂受歐陽《尚書》牟氏 章句,亦以其“浮辭繁多”,“減爲九萬言”。伏恭受《齊詩》,“省減浮辭,定爲二十萬言”。鍾興“受嚴氏《春秋》”,劉秀命其“定《春秋》章句,去其復 重”。樊鯈也曾“删定《公羊嚴氏春秋》章句,世號‘樊侯學’”。弟子張霸 “以樊鯈删嚴氏《春秋》猶多繁辭,乃減定爲二十萬言,更名《張氏學》”。與此同時,今文學家還紛紛引讖緯解經。如樊鯈“以讖記正五經異説”樊英 “著《易章句》,世名樊氏學,以圖緯教授”;景鸞“作《易説》及《詩解》, 文句兼取《河》、《洛》,以類相從”。這樣一來,新章句中勢必加入大量讖緯。考慮到這一因素,原有章句被删去的内容應比上述數字所反映的更多。
西漢後期的今文學家援引他經以充實章句,自然會破壞其家法的純粹性。夏侯勝所謂“章句小儒,破碎大道”,應有此意。但他們並未放棄各自的基本 立場和觀點,反而使之進一步强化。范曄説他們“繁其章條,穿求崖穴,以合一家之説”,就是這個意思。東漢删減章句的目的則與之相反。《後漢書•章帝紀》載:劉秀晚年,以“五經章句繁多,議欲減省”;明帝初年,樊鯈提出,“先帝大業當以時施行,欲使諸儒共正經義,頗令學者得以自助”;章帝以此爲由,下令召開白虎觀會議,“講議五經同異”。從這段記載看,劉秀、樊鯈等欲删減章句,同章帝召開白虎觀會議一樣,也是爲了消除各家的分歧,以“正經義”。事實上,在今文學家大量删減章句的同時,其立場和觀點確實淡化了,家法藩籬不那麽森嚴了,於是學者兼治各家章句的現象日益普遍。如張玄“習 《顔氏春秋》,兼通數家法”,“及有難者,輒爲張數家之説,令擇從所安,諸儒皆伏其多通”。後拜《顔氏》博士,“諸生上言玄兼説《嚴氏》、《冥氏》,不宜專爲《顔氏》博士”。可見除《顔氏》外,他還“兼通”《公羊》學的其他“家法”。又如楊秉治歐陽《尚書》桓君章句,“兼明《京氏易》”;馮豹“以 《詩》、《春秋》教麗山下”魯丕“兼通五經,以《魯詩》、《尚書》教授”。他們兼治兩種以上的經,跨度更大。再如陳重、雷義“俱學《魯詩》、《顔氏春秋》”。《魯詩》與《穀梁》學同源,與《公羊》學應有較多不同或對立處。東漢有同時治此二學者,説明它們之間已無太大隔閡。由此看來,東漢今文學家從其章句中删去的大量“浮辭”,不只是煩瑣重複的文字,還包含那些曾令各 家尖銳對立、争論不休的内容。
我們知道,西漢時,“任德教”還是“任刑罰”、“以德化民”還是“以禮爲治”等問題,曾是學者們關心和争論的焦點。東漢建立後,這類話題很快淡出了人們的視野,如何“正身導下”、推行“教化”,成爲士大夫們探討和實踐 的主要課題。與之相應,對仁義忠孝等道德信條和行爲規範的闡釋與構建,成了經學研究的重點。這一變化有兩方面意義:一是各家章句中原有的許多内容不僅變得多餘,還會妨礙研究重心的轉移。被删除的章句中或許包含了這些内容。二是在新的研究對象面前,各家雖仍有不同,但無根本分歧。東漢經學的合流趨勢應是從這裏開始的。
《後漢書•徐防傳》載:和帝時,徐防提出:“五經久遠,聖意難明,宜爲章句,以悟後學”;又在上疏中説:“孔聖既遠,微旨將絶,故立博士十有四家,設甲乙之科,以勉勸學者,所以示人好惡,改敝就善者也。”在他看來,今文章句之學主要是用來“示人好惡”、使之“改敝就善”的。范曄在《後漢書•儒林傳》論中進一步概括説:東漢今文章句之學雖“迂滯”不能“遠至”,“然所談者仁義,所傳者聖法也,故人識君臣父子之綱,家知違邪歸正之路”。在他們描述的今文學中,各家章句所闡釋的“聖意”、“聖法”都是仁義忠孝等道德信條。也是和帝時,《魯詩》學家魯丕闡釋今文章句之學的價值説:“臣聞説經者,傳先師之言……法異者,各令自説師法,博觀其義。覽詩人之旨意,察《雅》、《頌》之終始,明舜、禹、皋陶之相戒,顯周公、箕子之所陳,觀乎人文,化成天下。”這裏,儒家經典的内容主要是上古聖賢用來“化成天下”的 道德説教,各家“師法”所傳之“義”則是對這些説教的進一步闡釋,其間雖有相“異”之處,但非截然相反,故可兼存而“博觀”之。與西漢太學今文各 家“義雖相反,猶並置之”的情形相比,東漢今文學的狀況有所不同。
二
由於同樣原因,古文學與今文學也不再水火不容。這不僅使二者真正合流成爲可能,也爲古文學再次興起提供了契機。《後漢書•賈逵傳》載:章帝命古文學家賈逵“發出《左氏傳》大義長於二傳者”,逵乃具條奏之曰:
臣謹撻出《左氏》三十事尤著明者,斯皆君臣之正義,父子之紀綱。其餘同《公羊》者什有七八,或文簡小異,無害大體。至如祭 仲、紀季、伍子胥、叔術之屬,《左氏》義深於君父,《公羊》多任於 權變,其相殊絶,固以甚遠……《左氏》崇君父,卑臣子,彊幹弱枝,勸善戒恶,至明至切,至直至順。
賈逵認爲,在闡釋君臣父子之義等道德信條方面,《左氏》不僅與《公羊》 無根本分歧,還明顯優於《公羊》。這一看法揭示了學術重心轉移後《公羊》與《左氏》乃至今文學與古文學之間出現的新格局。明乎此,便可對章帝以降 今古文學的興衰與融合獲得進一步的認識。
章帝本來就“特好古文《尚書》、《左氏傳》”,看到賈逵的奏章後“嘉之”, “令逵自選《公羊》嚴、顔諸生高才者二十人,教以《左氏》”,又“皆拜逵所選弟子及門生爲千乘王國郎,朝夕受業黄門署”。這一舉動與當年宣帝在宫中 舉辦《榖梁》學講習班相似,史稱“學者皆欣欣羡慕焉”,對儒生們研習《左 氏》等古文學起了推動作用。其後,賈逵又“數爲帝言古文《尚書》與經傳《爾雅》詁訓相應,詔令撰歐陽、大小夏侯《尚書》、《古文》同異。逵集爲三 卷,帝善之。復令撰《齊》、《魯》、《韓詩》與《毛詩》異同,並作《周官解故》”。其結論肯定與他先前提出的《左氏》優於《公羊》的觀點一樣,認爲古文學與今文學無根本分歧,且優於今文學。於是,章帝又“詔諸儒各選高才生,受《左氏》、《縠梁春秋》、古文《尚書》、《毛詩》”。此處“諸儒”指太學各家博士。以賈逵選《公羊》高才生教以《左氏》之例推之,章帝此詔應是令《公羊》嚴、顔博士選弟子受《左氏》和《榖梁》,《尚書》歐陽、大小夏侯博 士和《詩經》齊、魯、韓博士各選弟子受古文《尚書》和《毛詩》》這樣一來, 《左氏》、《榖梁》、古文《尚書》、《毛詩》四家雖仍“不立學官”,但得以在太學中開設課程,其弟子又“皆擢高第爲講郎,給事近署”,得到特殊待遇, “由是四經遂行於世”。
東漢古文學家治學的一大特點,是博覽多通,不守章句。如“尤好古學”的桓譚,“博學多通,遍習五經,皆詁訓大義,不爲章句”;班固“博貫載籍, 九流百家之言,無不窮究,所學無常師,不爲章句,舉大義而已”。梁鴻“博覽無不通,而不爲章句”。王充“好博覽而不守章句”。盧植“能通古今學, 好研精而不守章句” 。或許是受此影響,自古文學在太學中開設課程之後,太學今文各家的學術風氣也爲之一變。《後漢書•徐防傳》説:和帝時,太學諸生習經皆“不依章句,妄生穿鏊,以遵師爲非義,意説爲得理”,博士策試弟子亦“皆以意説,不修家法,私相容隱,開生奸路”,致使“每有策試,輒興争訟,論議紛錯,互相是非”。太學十四博士所治皆爲章句之學,因而章句之學被抛棄勢必導致太學衰落。《後漢書•樊準傳》説:安帝以來,“儒學陵替…… 博士依席不講,儒者競論浮麗”。《翟酺傳》説:順帝初年,太學“頹廢,至爲園采芻牧之處”。《儒林傳》序則説:安、順之際,“博士倚席不講,朋徒相視怠散,學舍頹敝,鞠爲園蔬,牧兒薨豎,至於薪刈其下”。
爲了挽救今文章句之學,徐防提出:“博士及甲乙策試,宜從其家章句,開五十難以試之。解釋多者爲上第,引文明者爲高説。若不依先師,義有相 伐,皆正以爲非。”和帝命公卿議論,“皆從防言”。鄧太后臨朝,又命公卿 “妙簡”博士之“選”,並規定“三署郎能通經術者,皆得察舉”。順帝時,重建太學,“凡所造構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試明經下第補弟子,增甲乙之科員各十人,除郡國耆儒皆補郎、舍人……自是遊學增盛,至三萬餘生”。 既而又改革察舉制度,規定“諸生試家法”。這一系列措施,使太學得以復興,也使今文章句之學得以維持其正統地位。但後者在學術上的衰頹之勢不可逆轉,儒生們仍然“章句漸疏,而多以浮華相尚” 。古文學取而代之,成爲推動 經學繼續發展的主要力量。
在東漢古文學家中,鄭興、賈逵是兩大重鎮。《後漢書•鄭興傳》載:“興好古學,尤明《左氏》、《周官》,長於曆數。”又載:興“少學《公羊春秋》,晚善 《左氏傳》,遂積精深思,通達其旨,同學者皆師之”。注引《東觀記》曰:“興從 博士金子嚴爲《左氏春秋》。”金子嚴應是新莽所立《左氏》博士。天鳳年間,興又“將門人從劉歆講正大義”。劉歆“美興才,使撰條例、章句、傳詁,及校 《三統曆》”。由此,鄭興又成了劉歆的學生。興子衆“從父受《左氏春秋》,精力於學,明《三統曆》,作《春秋難記條例》,兼通《易》、《詩》,知名於世”。據《後漢書•儒林傳》,鄭衆所通的《易》、《詩》,是古文《費氏易》和《毛詩》。《後漢書•賈逵傳》載:逵父徽“從劉歆受《左氏春秋》,兼習《國語》、《周官》,又受古文《尚書》於塗惲,學《毛詩》於謝曼卿,作《左氏條例》二十一篇。逵悉傳父業……尤明《左氏傳》、《國語》,爲之《解詁》五十一篇”。范曄論曰:“鄭、 賈之學,行乎數百年中,遂爲諸儒宗。”
鄭興在東漢初年影響較大。史稱“世言《左氏》者多祖於興”,“自杜林、 桓譚、衛宏之屬,奠不斟酌焉”。但當時的古文學者多不信讖緯,因而在政治上受到打壓。如:
帝嘗問興郊祀事,曰:“吾欲以讖斷之,何如?”興對曰:“臣不爲讖。”帝怒曰:“卿之不爲讖,非之邪?”興惶恐曰:“臣於書有所未 學,而無所非也。”帝意乃解……然以不善讖,故不能任。(《後漢書•鄭興傳》)
是時帝方信讖,多以決定嫌疑……譚復上疏曰:“……今諸巧慧小才使數之人,增益《圖》、.《書》,矯稱讖記,以欺惑貪邪,圭誤人主,焉可不抑遠之哉!”……其後有詔會議靈臺處所,帝謂譚曰:“吾 欲以讖決之,何如?”譚默然良久,曰:“臣不爲讖。”帝問其故,譚 復極言讖之非經。帝大怒曰:“桓譚非聖無法,將下斬之!”譚叩頭流 血,良久乃得解。(《後漢書•桓譚傳》)
帝以敏博通經記,令校圖讖……敏對曰:“讖書非聖人所作,其 中多近鄙别字,頗類世俗之辭,恐疑誤後生。”帝不納,敏……以此沉滯。(《後漢書•儒林•尹敏傳》)
《後漢書•儒林•衛宏傳》也提到這些古文學家的學術活動,説衛宏“少與河南鄭興俱好古學”,後從謝曼卿受《毛詩》,從杜林受古文《尚書》。徐巡先“師事宏,後從林受學,亦以儒學顯,由是古學大興”。此處“古學”不能理解 爲古文之學,因爲東漢初年古文之學並未“大興”。同書《杜林傳》亦載此事而較詳:
河南鄭典、東海衛宏等,皆長於古學。興嘗師事劉歆,林既遇之,欣然言曰:“林得興等固諧矣,使宏得林,且有以益之。”及宏見林,暗然而服。濟南徐巡,始師事宏,後皆更受林學。林前於西周得 漆書古文《尚書》一卷,常寶愛之,雖遭離困,握持不離身,出以示宏等曰:“林流離兵亂,常恐斯經將絶。何意東海衛子、濟南徐生復能傳之,是道竟不墜於地也。《古文》雖不合時務,然願諸生無悔所學。”宏、巡益重之,於是《古文》遂行。
據此,杜林的主要貢獻是使古文《尚書》得以流傳。故《衛宏傳》所謂 “古學大興”,應是古文《尚書》之學大興的意思。杜林所言“《古文》不合時務”,及陳元所説“《左氏》孤學少與”,才是當時古文學的真實處境。
如前所述,東漢古文學的崛起是從賈逵開始的,而賈逵之學最明顯的特點正是相信和接受今文學與讖緯。本《傳》曰:逵“雖爲古學,兼通五家《榖梁》之説”,並“以大夏侯《尚書》教授”。賈逵在其論《左氏》優於《公羊》 的奏中還説:“五經家皆無以證圖讖明劉氏爲堯後者,而《左氏》獨有明文。 五經家皆言顓頊代黄帝,而堯不得爲火德。《左氏》以爲少昊代黄帝,即圖讖所謂帝宣也。如令堯不得爲火,則漢不得爲赤。其所發明補益實多。”這段話表明,賈逵已經放棄了古文學家的傳統立場,承認了讖緯的神聖性。
范曄論曰:“桓譚以不善讖流亡,鄭興以遜辭僅免,賈逵能附會文致,最差貴顯。”後世學者對賈逵向讖緯妥協也多有詬病。但從歷史角度看,賈逵此 舉有重要意義。它使古文學得以跳出與官方意識形態對立的不利局面,從而在 朝廷的認可和支持下,發揮古文學的優勢,擔當起推進東漢經學進一步發展的重任。事實上,自賈逵以後,馬融、盧植、鄭玄等古文學大師,也是廣泛利用包括今、古文學和讖緯在内的各種資料來建構其理論體系的。而這種經學正 是東漢中後期的學術主流。
不過,賈逵等學者的治學方法是古文學的。因爲闡釋道德信條並構建相應的行爲規範,本來就是儒家經典的主要内容。對這些内容進行解説,只須在博覽各種經傳資料的基礎上,用校勘、訓詁等方法,排除其間的矛盾,揭示經典之本意,而無須從字裏行間發掘微言大義,更無須將許多經典中没有的内容强塞進去。東漢古文學家的學風較爲平實,原因在此。古文學的大本營不在太學,而在“蘭臺”或“東觀”,也與此有關。
三
蘭臺位於“殿中”,西漢時御史中丞及侍御史在此辦公,“掌圖籍秘書”及“受公卿奏事,舉劾按章”。東漢無御史大夫,御史中丞“爲御史臺率”,所領侍御史似亦於御史臺辦公。殿中蘭臺則成了藏書之所,設蘭臺令史。《續漢書• 百官志三》蘭臺令史條本注曰“掌奏及印工文書”。《論衡•别通篇》則曰: “蘭臺令史,職校書定字……典國道藏。”又有以郎官校書於蘭臺者,稱校書郎。《後漢書•楊終傳》:“徵詣蘭臺,拜校書郎。”下文又有“校書郎班固、賈逵等”。《班固傳》:“召詣校書部,除蘭臺令史……遷爲郎,典校秘書。”《文苑• 傅毅傳》:章帝時“爲蘭臺令史,拜郎中,與班固、賈逵共典校書”。蘭臺藏書甚廣,其中包括儒家經傳章句等。故《論衡•對作篇》曰:“聖人作經,賢者傳記……漢立蘭臺之官,校審其書,以考其言。”《後漢書•宦者•吕强傳》載: “諸博士試甲乙科,争弟高下,更相告言,至有行賂定蘭臺漆書經字以合其私文者。”
東觀在南宫,亦爲藏書之所。《後漢書•和帝紀》:永元十三年正月,“帝幸東 觀,覽書林,閲篇籍,博選術藝之士以充其官”。《竇章傳》:“是時學者稱東觀爲老氏藏室,道家蓬萊山。”李賢注曰:“言東觀經籍多也。”《列女•班昭傳》:“兄固著《漢書》,其八表及《天文志》未及竟而卒,和帝詔昭就東觀藏書閣踵而成之。”《曹褒傳》:褒奉命“於南宫東觀盡心集作”,成《漢禮》百五十篇。東觀藏書也包括儒家經傳章句等。《後漢書•張奂傳》:奂減歐陽《尚書》牟氏章句爲九萬言,“上書桓帝,奏其章句,詔下東觀”。東觀也有校書郎。《文苑•李尤傳》: “尤同郡李勝……爲東觀郎。”《寳章傳》:“章人東觀爲校書郎。”《馬融傳》:“拜爲校書郎中,詣東觀典校秘書。”
從上引史料看,蘭臺和東觀好像是一碼事。東觀不見於《續漢書•百官志》, 恐非獨立機構。筆者頗疑東觀就在蘭臺中,是蘭臺的藏書之所,也是蘭臺令史和校書郎們的校書之處。《後漢書•儒林•孔僖傳》:“拜僖蘭臺令史……拜僖郎 中……使校書東觀。”《文苑•李尤傳》:“召詣東觀,受詔作賦,拜蘭臺令史。”孔 僖由蘭臺令史遷郎中,應是蘭臺校書郎,而在東觀校書。李尤被召至東觀,拜爲蘭臺令史,應亦在東觀校書。也許,校書郎們都在蘭臺中的東觀校書,或稱蘭臺郎,或稱東觀郎。這兩條材料爲我們的猜測提供了進一步的佐證。
東漢的古文學家大多有在蘭臺或東觀任職的經歷。除上文提到的賈逵、馬融、班固、傅毅、楊終、孔僖外,還有崔宴、延篤、盧植、許慎等。王充將今文章句之儒稱爲“儒生”,將博學多通、不爲章句的古文學家稱作“通人”,並曰:“蘭臺之官……通人所由進,猶博士之官,儒生所由興也。”靈帝時人陽球則曰:“今太學、東觀,足以宣明聖化。”可見,在東漢人眼中,蘭 臺或東觀是與太學並重且功能相近的又一官方學術機構。
古文學家利用蘭臺或東觀的藏書治學,首要任務是通過校勘統一經文。其中由朝廷組織的規模較大的校勘有兩次。第一次始於安帝永初四年。《後漢書• 文苑•劉珍傳》:“永初中,爲謁者僕射。鄧太后詔使與校書劉駒騌、馬融及五經博士,校訂東觀五經、諸子傳記、百家藝術,整齊脱誤,是正文字。”同書《安帝紀》繫此事於永初四年二月。《宦者•蔡倫傳》:“元初……四年,帝以經傳之文多不正定,乃選通儒謁者劉珍及博士良史詣東觀,各讎校家法。” “元 初”疑爲“永初”之誤。第二次始於靈帝熹平四年。同書《蔡邕傳》:“邕以經籍去聖久遠,文字多謬,俗儒穿鑿,疑誤後學,熹平四年,乃……奏求正定六 經文字。靈帝許之,邕乃自書丹於碑,使工鐫刻立於太學門外。”這就是著名 的熹平石經。此次校勘完成於靈帝光和六年,刊刻石經《周易》、《尚書》、《魯詩》、《儀禮》、《春秋》、《公羊傳》、《論語》等,對統一相關經文,起了重要作用。《蔡邕傳》稱:“於是後儒晚學,咸取正焉。及碑始立,其觀視及摹寫者,車乘日千餘輛,填塞街陌。”
《隸釋》所載石經《公羊》、《論語》殘碑末尾處有校勘記。《公羊》碑:“《傳》桓公二年,顔氏有‘所見異辭,所聞異(下缺)何以書?記災也。’世 (卅)年,顔氏言‘君出則己人(下缺)’。顔氏無‘伐而不言圍者,非取邑之辭也’。”《論語》碑“ ‘而在於蕭牆之内’,盍、毛、包、周無‘於’(下缺)。”《魯詩》碑不見此類文字,但洪适説:“又有一段二十餘字零落不成文……其間有‘齊、韓’字,蓋敘二家異同之説,猶《公羊》碑所云顔氏、《論語》碑所云盍、毛、包、周之比也。”據此,當時校勘似主要以今文各本互校。
但古文學家馬融、許慎、盧植等人既參與其事,勢必在文字訂正方面産生影響。許慎《説文解字序》稱:“蓋文字者,經藝之本,王政之始”,只有先正其本,才能“理群類,解謬誤,曉學者,達神旨”;其所據之經,則是“《易孟 氏》、《書孔氏》、《詩毛氏》、《禮周官》、《春秋左氏》、《論語》、《孝經》,皆古文 也。”除《易孟氏》實爲今文外,《書孔氏》以下四經都是古文,《論語》和 《孝經》也有古文。故許慎此處所謂“古文”,應指他在《五經異義》中常引的“古《左氏》”、“古《周禮》”等古文經。又:從上下文意看,“禮周官”應指 《禮》學中的古文《周禮》之學。段玉裁將“禮周官”斷爲“禮、周官”,似 不妥。《後漢書•盧植傳》:“時始立太學石經,以正五經文字。植乃上書曰:
‘臣少從通儒故南郡太守馬融受古學,頗知今之《禮記》特多回冗。臣前以《周禮》諸經,發起秕謬,敢率愚淺,爲之解詁,而家乏,無力供繕寫上。願得將能書生二人,共詣東觀,就官財糧,專心研精,合《尚書》章句,考《禮 記》失得,庶裁定聖典,刊正碑文。’”靈帝遂拜植爲議郎,與蔡邕等“並在東觀,校中書五經記傳”。由此看來,據古文“正定”今文,是古文學家的主張, 也是他們積極參與校勘的主要目的。《後漢書•劉陶傳》載:陶曾“推三家《尚 書》及《古文》,是正文字七百餘事”。歐陽及大、小夏侯《尚書》同源,文字差異不會太大,故此“七百餘事”恐多是據《古文》“是正”今文。東觀校書的情形,由此可以想見。今文家的一些説法是建立在錯字基礎上的,故有“行賂定蘭臺漆書經字以合其私文”之事。通過校勘訂正這些錯誤,可收釜底抽薪之效。
在訂正文字的基礎上,古文學家又用訓詁方法解釋經義,並嘗試統一經説。許慎的《説文解字》是訓詁方面的重要成果。許沖《上〈説文〉表》曰:“聖人不空作,皆有依據。今五經之道,昭炳光明,而文字者其本所由生。自周禮、漢律,皆當學六書,貫通其意。恐巧説袤辭使學者疑,慎博問通人,考之於(賈)逵,作《説文解字》。六藝群書之詁,皆訓其意,而天地鬼神、山 川草木,鳥獸蚰蟲,雜物奇怪,王制禮儀,世間人事,莫不畢載。”這段話集中體現了古文學家用訓詁方法疏通經義的用意。在統一經説方面,賈逵論《左氏》長於《公羊》便是一例,許慎作《五經異義》,鄭玄作《駁五經異義》,也是出於同樣目的。最後,鄭玄集其大成,遍注群經,“括囊大典,網羅衆家, 删裁繁誣,刊改漏失”。清人皮錫瑞曰:
鄭注諸經,皆兼采今古文。注《易》用費氏古文……注《尚書》用古文,而多異馬融;或馬從今而鄭從古,或馬從古而鄭從今……箋 《詩》以毛爲主,而間易毛字。自云:“若有不同,便下己意。”所謂 己意,實本三家……注《儀禮》並存今古文,從今文則注内疊出古文,從古文則注内疊出今文 注《論語》,就《魯論》篇章,參之《齊》、《古》,爲之注……注《孝經》多今文説。
鄭玄順應章帝以來今古文學合流之大勢,繼承並發展了東漢古文學家特别是賈逵、馬融一派的立場和方法,提供了能爲大家普遍接受的經文和解説,從而使“學者略知所歸”。從這一意義上説,所謂“鄭氏學”不只是鄭玄個人的成就,也是東漢經學百餘年複雜演進過程的結果。
(作者單位:北京大學中國古代史研究中心)
本文原刊于 《儒家典籍与思想研究》第一辑 (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本次推送时省略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