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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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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峻岫:關於《橫渠孟子說》佚文的考辨

(北京大學《儒藏》編纂與研究中心)

【內容提要】張載的《橫渠孟子說》業已亡佚,當代學者以朱熹《孟子精義》等文獻為主要輯錄對象進行輯佚。但今日所見《孟子精義》各本皆出自初刻本,其中未及收錄《橫渠孟子說》。現存文獻中能確定為《橫渠孟子說》文句的是《近思錄》中收錄的數條。此外,《孟子或問》中所論及的張載《孟子》說,有多條未見於現存《孟子精義》、《集注》及張載集,或即《精義》後刻本中所補充的《橫渠孟子說》裏的內容。要真實地還原《橫渠孟子說》的確切文字,目前還缺乏堅實的文獻依據。

張載畫像

張載(1020—1077),字子厚,陝西鳳翔郿縣(今陝西眉縣人)。嘉祐二年(1057)進士。官至崇文院校書、知太常禮院。張載倡道於關中,講學授徒,創“關學”學派。因其在橫渠鎮講學,世稱橫渠先生。張載特別强調《孟子》的重要性,嘗謂:“要見聖人,無如《論》《孟》爲要。《論》《孟》二書於學者大足,只是須涵泳。” “學者信書,且須信《論語》《孟子》。”認爲孔孟之後,天理便不傳,“如荀揚皆不能知”。張載傳世著作有《正蒙》、《易說》等,另撰有《橫渠孟子解》(或稱《橫渠孟子說》),惜已亡。

《橫渠孟子解》在宋元目錄中多有著錄。晁公武《郡齋讀書志》著錄十四卷,並云有“《孟子統說》附於後”。王應麟《玉海》亦著錄十四卷。馬端臨《文獻通考》則著錄爲二十四卷。按,當以十四卷爲是,正符合《孟子》之分篇。又,朱熹、呂祖謙編纂的《近思錄》之《引用書目》中列有《橫渠孟子說》,“解”、“說”體式相近,當與《橫渠孟子解》是同一書。《橫渠孟子解》在馬端臨《文獻通考》中有著錄和解題,說明其書元代尚存。明嘉靖五年(1526)呂楠編輯《張子抄釋》時,稱“今其存者止二《銘》、《正蒙》、《理窟》、《語錄》及《文集》”,其時《孟子解》已不可見。此後徐必達於萬曆三十四年(1606)輯刻周敦頤、張載二人的著述,即《合刻周張兩先生全書》二十二卷,其中未收張載的《孟子解》。由此可知,《孟子解》蓋在明代中後期已亡佚。但清初朱彝尊《經義考》收錄此書時却標明其存佚情况爲“存”。若其說可信,“似不能排除張載《孟子說》曾收存於清代個別藏書家手中的可能性”。但其具體情形今已難詳考,即便其時尚存,亦必屬稀見珍本。

對於《橫渠孟子說》,當代學者做了一些輯佚方面的工作。林樂昌先生依據朱熹所編《論孟精義》、《四書或問》、《四書章句集注》以及《近思錄》、《朱子語類》、蔡模《孟子集疏》、胡廣《四書大全》等文獻,從中輯出張載解說《孟子》語133條(其中據《精義》所輯有93條),認爲這些就是張載《孟子說》的佚文。陳俊民先生整理《儒藏》(精華編)《張載全集》則主要依據《論孟精義》輯出《孟子說》43條。二者皆以《論孟精義》中的《孟子精義》爲主要輯錄對象。

朱熹的《孟子精義》搜集二程、張載、范祖禹、呂希哲等諸家講論《孟子》之言,屬資料彙編性質,對於後人瞭解北宋諸家解《孟》之說提供了門徑。該書所列張載說多見於現存張載之文集、語錄,其中確有一些言論是圍繞《孟子》文句的理解而展開議論,但以此書爲據輯錄張載的《孟子說》是否合理,筆者以爲頗值得商榷。《論孟精義》最初於乾道八年(1172)在建陽刻印行世。刻印之後,呂祖謙在給朱熹的信函中稱:“只如《語》、《孟精義》,當時出之亦太遽,後來如周伯忱《論語》、橫渠《孟子》等書,皆以印版既定,不可復增,此前事之鑒也。《橫渠集》續收者,本欲便刊,以近得張丈書,復尋得一二篇,俟其送至,乃下手。”可知初刻本並未收張載的《孟子說》,並準備在再刊時增收。朱熹增訂修改後的《論孟精義》於淳熙七年(1180)刻於豫章郡學,並改“精義”爲“要義”。其修訂內容,據朱熹自稱,“後細考之,程、張諸先生說尚或時有所遺脫。既加補塞,又得毗陵周氏說四篇有半於建陽陳焞明仲,復以附于本章”。 “毗陵周氏”即周孚先,字伯忱。可見如呂氏信函所云,朱熹確實在後刻本中又補入了周孚先及張載的解《論》、《孟》之說。但現存《論孟精義》各本均未見淳熙七年之序跋;書名皆題作“精義”,無題作“要義”者;全書中涉及周孚先之處亦僅有一條,與朱熹所言不合,故學者認爲今傳各本皆出自建陽之初刻本。據此,後刻的豫章郡學本今或已不可得見,而我們能够看到的本子都是出自初刻本,如呂、朱所言,其中尚未來得及收錄《橫渠孟子說》。

林樂昌先生還從宋蔡模《孟子集疏》中輯錄7條(《孟子》章節號爲1.7、2.10、7.20、12.2、13.2、13.3、14.3),從明胡廣等編撰《四書大全·孟子集注大全》中輯錄4條(章節號爲10.1、12.6、13.8、13.30)。據筆者進一步核查,《孟子集疏》共有24條“張子曰”,林文所輯7條爲其中不見於今本《孟子精義》、《孟子集注》及張載集者,《大全》的4條則爲除却與《精義》、《集疏》重復者。據《孟子集疏》蔡抗跋文,《集疏》“參《或問》以見同异,采《集義》以備缺遺,文集則以剖决而無隱,語錄則以講辨而益精,以至兩世之所見聞、門人之所敷繹,有足以發越朱子言外之意及推廣其餘說者,會而通之,間以評論附焉”。可見《集疏》采擇的文獻資料頗爲廣泛。因此,其不見於今本《精義》、《集注》及張載集者,亦不能斷定必爲《橫渠孟子說》。同樣,《大全》以前人輯釋爲本,而增入諸儒《語錄》、文集之說,也同樣存在對張載說文獻來源難以判定的問題。

現存文獻中能確定爲《橫渠孟子說》文句的是《近思錄》中引錄的張載之說數條。《近思錄》的編纂時間始於淳熙二年(1175),晚於《論孟精義》的初刻之年。書前所列《引用書目》裏有《橫渠孟子說》,可見朱、呂二人編纂《近思錄》時已見到張載的《孟子說》,並且引錄其說。不僅如此,《近思錄》正文中每條之後都注明了具體出處,其中標明出自《橫渠孟子說》的共有7條。惟卷二“爲學大益”一條,清茅星來認爲當是《語錄》,而非出自《孟子說》。《近思錄》所引《橫渠孟子說》7條,無一見於《論孟精義》。此亦可進一步佐證前文的結論:現存《論孟精義》諸本來源確是乾道初刻本,未及收錄《橫渠孟子說》。另,據林樂昌先生考證,南宋黃履翁所撰《古今源流至論別集》卷二亦引錄《橫渠孟子說》一條。以上8條是目前文獻所見明確標明爲《橫渠孟子說》者。

此外,朱熹《孟子或問》中所論及的部分張載《孟子》說可能是《橫渠孟子說》的內容。朱熹先是彙集諸家講論《論》《孟》之說成《精義》,後取其精髓,參之以漢魏古注而編《集注》,同時又撰寫《或問》,設爲辯論,說明《集注》對《精義》中前人諸說取捨的原因,以明去取之意。《孟子或問》在逐章評價衆家《孟子》說解時提到的張載諸說,有多條未見於現存《精義》、《集注》及張載集。如《孟子或問》卷八討論《離婁下》第十四章“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章曰:“張子以爲教人之事,蓋以之字其字爲說,於理亦若可通,然以全章大意論之,則此說恐非《孟子》之本旨也。”朱熹言及張載“以之字其字爲說”,應即指張載對本章的解說。又同卷第十五章“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章,朱熹云:“張子所謂‘先守至約,然後博學以明夫至約之道’,蓋欲學者先求放心,有所存主,然後博約詳說而反乎此耳。其指示學者用力之序,意則甚善,但曰先守至約,則與孟子之言相違,而不免於語病。”此條朱熹指出張載之解說與孟子有相違之處。又如卷九《萬章上》首章,朱熹云:“但張子所謂怨其不我愛,恐非舜與孟子之意。”卷十一《告子上》第四章“告子曰食色性也”章,《或問》云:“張子之說,發明仁義之意,亦親切而有味。”同卷第十九章“孟子曰五穀者”論張載之說曰:“張子敦篤虛靜之云者,於學者爲有功,然比之孔子之言,則有間矣,學者審之。”張載“敦篤虛靜”說不見於現存《精義》,但見於《近思錄》卷四所錄《橫渠孟子說》:“敦篤虛靜者仁之本。不輕妄則是敦厚也,無所系閡昏塞則是虛靜也。此難以頓悟。苟知之,須久於道實體之,方知其味。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卷十三《盡心上》第十四章“孟子曰仁言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也”章,朱熹認爲“仁聲”當依程頤解作“仁聞”,不同意張載依舊說(按,即趙岐注)解作“先王之樂”:“舊說以爲先王之樂,張子從之,恐不然也。”同卷第四十二章“孟子曰天下有道”章,《或問》云:“張子初說,於文義盡之矣。其後一說,則所以明雖天下之有道,而不求身之必顯也。”此章見於《精義》的張載說只有一條,即:“橫渠曰:‘天下有道,道隨身出;天下無道,身隨道屈。’”應即朱熹所說“張子初說”,而“後一說”則未見。據學者考訂,《孟子或問》的撰寫始於淳熙二年末三年初,成於淳熙四年(1177),稍晚於《近思錄》的編纂,故朱熹撰作此書時應該也見到了《橫渠孟子說》。考慮到《或問》的撰寫體例以及它與《精義》的對應關係,以上《或問》所論張載諸說,未見於現存《精義》、《集注》及張載集,或即《精義》後刻本中所補充的《橫渠孟子說》裏的內容。《或問》中涉及此類情况的包括如下章節:

卷一第一、二、七章,卷三第九章,卷五第一章,卷七第二十章,卷八第十二、十四、十五、十七、十八、二十二章,卷九第一、二章,卷十一第二、四、六、七、十、十二、十三、十四、十九章,卷十二第二、六、十二章,卷十三第一、二、四、十四、十六、十九、二十六、四十二、四十五章,卷十四第十六、十七、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三十二、三十七章。

另外,上段所列《或問》的章節中,尚有3條見存於《集疏》和《大全》,它們包括:

《或問》卷十二《告子下》第二章“曹交問曰人皆可以爲堯舜”章論曰:“張子姑舉其易者言之,而推之以至於事無鉅細,莫不皆然,發明言外之旨,尤爲有功。”此張載說不見於《精義》,但蔡模《孟子集疏》卷十二載之:“張子曰:徐行、折枝之類,孟子姑舉其易者言之,推此則事無巨細,莫不自天德至纖至悉至實處出也。”又,《或問》卷十二《告子下》第六章“淳于髡曰先名實者”章,朱熹論張載之說曰:“但張子成性之說,有所未安。而其曰‘徒克己而無禮,亦何所賴,又須反禮然後至’者,則亦有說焉。”所引張載語不見於《精義》,但“成性”說見錄於《四書大全·孟子性理大全》卷十二:“張子曰:伯夷、伊尹、柳下惠皆稱聖人,出於仁之一端,莫非仁也。三子者各以是成性,故得稱仁。”又,《或問》卷十三《盡心上》第二章“孟子曰莫非命也”章,朱熹論張載說曰:“張子曰‘命之於人,無不正’,則非文義。而又曰‘順乃受其正’,則非文辭矣。巖墻一段則善……”所云張載“命之於人無不正”及“順乃受其正”說皆見於《精義》,唯“巖墻”一段無,但見錄於《孟子集疏》卷十三:“今居巖墻之下壓而死者,不可言正命;盡其道而死者,則始到其本分,所受之命也。”這3條不見於今傳本《精義》,又爲《集疏》、《大全》引錄,可能就是《橫渠孟子說》的原文。

以上是就現有的文獻資料對《橫渠孟子說》可能留存的佚文狀况所進行的大致考辨。要真實地還原《孟子說》的確切文字,還缺乏堅實的文獻依據。僅憑現存的隻言片語,我們尚無法對《橫渠孟子說》的面目形成相對清晰、準確的認識。《橫渠孟子說》實際的存佚情况或許比我們想像的遠爲複雜,如一些學者認爲,張載晚年的《正蒙》以及後人纂輯的《經學理窟》、《張子語錄》等著述,摘編了某些《孟子說》的文句,這亦不失爲一種合理的假說,但在文獻闕如的現狀下,我們暫時只能持懷疑態度。

(本文原載《儒家典籍與思想研究》第六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此次推送略去注釋,引用請依據原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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